叶临看着她。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恨,恨太浅了;那是一个人被碾碎之后,用三万六千年的时间,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把自己拼回来,然后站在你面前。
比恨重。
“我说了,拿起你的剑。”沈星冉往前走了一步,太乙剑在她掌中嗡鸣。
叶临右手微抬,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无形剑意从他身侧浮起,悬在半空。
没有剑鞘,没有剑柄;那就是一团纯粹的、杀伐到了极点的剑。
“我若不接呢?”叶临问。
“那就站着挨。”
叶临忽然动了,他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无形剑意化作一道白虹,斩向沈星冉的面门。
快,快到万剑宗的长老们只看到一道光。
沈星冉没退,太乙剑横在身前,青光迎上白虹。
“铛!”
一声炸响,剑冢前方的地面从两人脚下开始龟裂。百丈之内的碎石全部悬浮,然后在两股剑气的冲撞下化成齑粉。
万剑宗的长老们被气浪推出去几十丈,一个个脸色煞白。
沈星宇站在稍远处,双臂交叉挡在胸前,被冲击波吹得袍角翻飞。他没退。
他要看着。
第二剑。
叶临的攻势没有停顿,白虹碎成万千剑丝,从所有角度同时刺向沈星冉。他的剑道已经到了“无招”的境界。
每一道剑丝都是杀招,每一个角度都封死了退路。
沈星冉抬手,太乙剑的青光暴涨,一圈紫金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扩散出去。
那不是剑气。
是道。
人族大罗道果催动的、浸透了红尘万象的道韵,裹着功德仙根的紫金光芒,像一面无形的墙,横在她身前。
万千剑丝扎上去。
碎了。
叶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剑意,刺不穿那层紫金光芒,不是力量不够,是层次不够。他的剑是“术”,她身上裹着的是“道”术再精,在道面前就是蚍蜉撼树。
沈星冉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太乙剑往前递出一寸。
就一寸,但这一寸里裹着的东西太重了;她死了很多次,活了很多回;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生,都变成了这一剑的重量。
“嗡”太乙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青色的剑光暴涨到百丈,裹着紫金色的功德之力,直劈而下。
叶临双手抬起,无形剑意凝聚成实体。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万剑宗历代先祖的剑道传承。
他已经将万剑宗的剑道推到了极致,可极致,也有尽头。
两剑相撞。
“轰!”剑冢炸了。
历代先祖埋剑的石碑从地底被掀翻,碎石飞射,尘土冲天。万剑宗后山的山峰被剑气削掉了一个角,巨石滚落,轰隆声震耳欲聋。
远处的万剑宗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后山方向腾起的烟尘。
叶临的身影从烟尘中倒射而出,脚下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血。
白色长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沈星冉从烟尘中走出来,衣袍上沾了些灰,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就这?”沈星冉问。
叶临擦掉嘴角的血:“你是准圣。”
“对,我是准圣。”沈星冉握着太乙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我从一个仙变成凡人之后爬到准圣,用了三万六千年,你呢?你在这里练了四五万年的剑,你到了什么境界?”
叶临没回答。
他距离大罗金仙还差一道门槛,可就是这一道门槛,四万年了还是没有跨过。
“你过不去的。”沈星冉停在十步之外,“你的剑道太窄了。”
叶临的眼神终于变了。
自到仙界以来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这句话;他是万剑宗的传奇,是仙界公认的第一剑修,整个仙界没人愿意和他交手。
“你不懂剑。”叶临沉声道。
“我不需要懂你的剑。”沈星冉的太乙剑横在身前,“我只需要让你知道,你那把剑,在我面前不够看。”
叶临出剑了,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白色长剑上的裂纹迸射出刺目的白光,那是他将所有修为、所有剑意积累全部压缩到一剑之中。
这是叶临能出的最强一剑,天地变色。
万剑宗上空的云层被剑气撕裂,露出后面昏暗的天穹。整座山脉都在震颤,远处的弟子们被剑气的余波逼得跪在地上,有些修为低的直接吐了血。
沈星宇脸色微变,但他站在原地没动。
沈星冉看着那道白光朝自己劈来。
快,比当初那一剑还快。
但她不是以前那个刚飞升的一级小号了。
沈星冉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甚至没有用任何剑法。她就是把剑举起来,然后往前劈了一下。
简单,直接。
就像当年她在雪山上,反手握住那个小战士的手一样简单。
就像她在天安门广场上,站在人群中听礼炮轰鸣一样直接。
青色与紫金交织的剑光,正面撞上了叶临的白虹。
没有悬念。
“咔嚓”叶临的本命剑,碎了。
白色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剑身上的裂纹瞬间蔓延到剑尖和剑柄,然后整把剑化成漫天光点消散。
叶临本命剑碎裂的反噬让他嘴角、鼻孔、耳朵同时溢出鲜血。他的气息断崖式下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沈星冉的剑没停。
太乙剑带着剩余的力道,穿过碎裂的剑光,穿过叶临来不及收回的手臂,一寸一寸地没入他的胸口。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脚下碎裂的地面上。
叶临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那柄散发着青色光芒的先天灵宝,此刻正精准地贯穿他的心脏。
疼。
沈星冉握着剑柄,和叶临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长。
“叶临,你当年那一剑,碎了我的仙体,断了我的仙根,毁了我的仙途。”
沈星冉握着剑柄的手一拧,叶临闷哼一声,双膝跪地。
沈星冉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按在叶临的天灵盖上。紫金色的功德之力灌入叶临体内。
那股力量精准地找到了叶临的仙根,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碾碎。
“啊”叶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仙根碎裂的痛苦远超肉体的伤痛,那是修为根基被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
他的修为在疯狂下跌,大乘、合体、化神、金丹……一层一层地剥落。
万剑宗的长老们全都冲了过来。“住手!”
沈星宇一步跨出去,挡在沈星冉身后,面朝那群长老。他没拔剑,只是站在那里:“今天谁也别插手。”
带头的长老脸色铁青:“你们归元宗想与我万剑宗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沈星宇冷笑,“你们叶临一剑让我师妹神形俱散,那时候你们说什么来着?赔了几块灵石就了事?现在她是准圣了,你们要找死尽管来!”
长老们被噎住了。
沈星冉收回手。
叶临跪在地上,胸口插着太乙剑,满身是血,仙根已碎,修为尽失。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是毕竟身体是经过多年蕴养的,没有当初的沈星冉脆弱。
沈星冉把太乙剑从他胸口抽出来。
鲜血飙出,叶临往前栽倒,双手撑在碎石上,堪堪没有趴下去。
沈星冉蹲下身,和叶临平视:“好了,我报仇了。”
叶临抬起头看她,嘴里全是血。
“你的仙根我灭了,你的修为我废了。跟当年你对我做的一样。”沈星冉站起身,低头俯视着他,“你要是不服,可以试试,看你有没有那个机缘和本事重新爬起来,然后来找我报仇。”
“不过我劝你一句。”
“你修的剑道,太窄了。眼里只有剑,心里只有杀,一条路走到黑。这种路子,别说准圣,大罗金仙的门槛你都摸不着。”
“在这数万年的时光里练剑,练出什么了?一把碎了的剑,和一堆连余波都控制不住的蛮力。”
沈星冉抬起太乙剑,剑身上的血在青光中蒸发殆尽:“你若真想报仇,先学学怎么做个人。”
说完,沈星冉收剑入鞘,朝山门方向走去。
沈星宇最后看了叶临一眼,转身跟上。
叶临跪在碎石堆里,血从胸口的伤口里往外涌。他的修为已经跌到了筑基期,曾经那个让整个仙界都不敢招惹的万剑宗第一剑修,此刻和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没有区别。
万剑宗的长老们冲上来,有人扶他,有人喂丹药,有人对着沈星冉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
叶临推开所有人的手,他撑着碎石,慢慢站了起来。
“叶师叔!你的仙根……”
“我知道。”叶临抬头看着沈星冉的背影消失在山门方向,嘴里的血沫子糊了半张脸。
太窄了。
这三个字扎在他心里,比那一剑扎得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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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剑宗山门外,沈星宇跟着沈星冉走出来。
两人踩着云往归元宗的方向飞。
沈星宇一直在观察沈星冉的表情,飞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妹。”
“嗯。”
“你……报了仇,心里痛快了?”
沈星冉想了一下“还行吧。”
沈星宇无语了:“就还行?”
沈星冉偏头看着他:“师兄,你以为我会当场痛哭流涕、仰天长啸大喊终于出了头?”
“……不是,我就是觉得……”
“那一剑确实该还。”沈星冉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云海,“但我这一路走过来,见过的、背过的、扛过的东西太多了。叶临那一剑,只是起点。”
沈星宇没再说话。
他看着师妹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当年前那个在他怀里满身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师妹,现在站在他面前,准圣修为,身负人族圣人位,刚刚一剑废了仙界最强的剑修。
可她说“还行”。
因为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报仇的人了。
琳琅铛在识海里响了一声。
“主人。”
“说。”
“归元宗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师祖还在闭关,办事处那边乱七八糟的,是先休整还是直接去下个位面?”
沈星冉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仙界的天穹。
那无尽的苍穹之上,有人在等她成圣;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等她露出破绽。
还有一个位子,是她亲手向天道讨来的,人族的圣人位。
“先回去。”沈星冉说,“见一个人。”
“谁?”
沈星冉没回答,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