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群听到这句话才缓缓睁开眼,随后脸上强行堆出一脸笑容,然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佐藤三郎面前,握住对方的手:“佐藤队长你这是?”
佐藤三郎没接他递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站在陈默群的位置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先生,我问你,之前领事馆从慈心医院要回来的两个人,一个叫周清龙,是你们76号的人,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但也是交给你们76号了。领事馆的意思很明确,把人养好,审出有用的东西。结果呢?”
陈默群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尴尬,顺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仰头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队长说的是那个胸口挨了一枪的?”陈默群点了点头,“是,人死了。审讯的时候太倔,扛不住,死了。”
“太倔?”佐藤三郎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陈先生,你干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审讯要死人,这我理解。但问题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们审出来了吗?”
陈默群沉默了一下。
“没有。”
“没有。”佐藤三郎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人死了,身份没审出来,连名字都是他自己说的,真假都不知道。陈先生,你让我怎么跟领事馆交代?怎么跟机关长交代?”
陈默群抬起头,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队长,这个人太倔了,一看就是红党的死硬分子。那种人,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费人力物力。”他顿了顿,“佐藤队长这是有意见?”
佐藤三郎脸色一沉:
“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死了就死了?帝国正在用人之际,每一份情报都关系到圣战的成败。你76号吃着帝国的饭,拿着帝国的枪,结果连一个俘虏都审不明白,还在这里跟我说死了就死了?”
他随后声音拔高了几分:“天皇陛下的大业,就是被你们这种人一点一点拖垮的!这种事你们就该早点通知宪兵队,让我宪兵队来决断,决断这个人到底怎么审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站着的秋尚福和毕从兴大气不敢出,门口堵着的那几十号宪兵队的人也都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默群等佐藤三郎说完,脸上再次挤出一堆笑容。
他比佐藤三郎矮了半个头,但目光平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
“佐藤队长,你说得对,这件事,76号确实有错。”他先是认了错,然后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从你们宪兵队入驻上海到现在,76号办事,你们扪心自问,给过多少空间?”
佐藤三郎眉头一皱。
陈默群继续说:
“佐藤队长刚来,可能还不清楚我们76号是怎么运作的。我们的人,散布在租界、码头、车站,每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脸熟,靠的是关系,靠的是出事的时候自己能兜得住。如果连这点空间都没有,大事小事都要向宪兵队汇报、等指示,那谁还愿意替我们卖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这件事76号有错,我认。但如果佐藤队长连这点空间都不给的话,那这事我们可就不好开展工作了。到时候76号瘫了,整个上海的地下网络谁来管?佐藤队长亲自下去盯码头,盯车站,盯租界里的每一个弄堂口吗?”
佐藤三郎盯着陈默群的眼睛,冷笑一声:“陈先生这是在质疑帝国,质疑天皇陛下的大业?”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陈默群一时语塞。
良久后,佐藤三郎开口说道:
“陈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审讯那个人的不是你本人吧。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交出当时的审讯负责人,第二个是以后所有红党和军统的审讯都由我们宪兵队来做。
你自己选吧。”
此话一出,图穷匕见。
毕从兴打了个冷颤,眼神死死盯着陈默群。
他知道,只要陈默群一狠心把自己交出去,自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陈默群上前一步,和佐藤三郎眼神对视,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好啊,从今天起76号的审讯权交给宪兵队。”
“好。”佐藤三郎也没有动,沉声道:“收队。”
说完,佐藤三郎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这时候陈默群叫住了对方:“佐藤队长请留步,陈某人还有事要请教。”
“哦?”佐藤三郎转身疑惑地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这时候缓步来到佐藤三郎身边,低声说:“佐藤队长的心里全都是帝国和天皇,那我想请问,在你们的队伍里有人吃里扒外,把弹药卖给红党,你会不会调查他,会不会处理他?”
“谁?”
“大内畅三。”陈默群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佐藤三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嗡”地一声。
他此刻算是知道大内畅三为什么要帮自己了。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得咬牙沉声说道:“如果陈先生说的是真的,我佐藤三郎纵是粉身碎骨也会调查清楚,绝对不会让这种吃里扒外的人继续留在队伍里。”
“好,我相信佐藤队长。”陈默群脸上又挤出一丝假笑。
送走佐藤三郎后,毕从兴上前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陈默群一把拉住胳膊拽了起来。
“陈先生,我……”毕从兴的声音有点抖,眼眶发红,“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交代了。”
陈默群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行了,别来这套。你是我的人,我不保你谁保你。”
毕从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又说:“可是陈先生,76号的审讯权就这么交出去了,以后咱们抓了人,连问都不能问,得先送到宪兵队去,这不等于把手脚都捆上了吗?”
陈默群吐出一口烟,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今天我不交审讯权,佐藤就能放过我们?”
毕从兴愣了一下。
“他今天来,本来就是冲着审讯权来的。”陈默群把烟夹在手里,弹了弹灰,
“那个红党死在咱们手里,只是个由头。佐藤接手宪兵队之后,第一把火烧的是工部局监狱狱长,第二把火肯定要烧76号。他要立威,要抓权,审讯权是最核心的东西。今天不交,明天他还会找别的借口。与其等他撕破脸来抢,不如顺坡下驴,卖他一个人情。”
秋尚福在旁边插了一句:“可是陈先生,这样一来,我们在佐藤面前就没什么筹码了。”
“想啥呢?”陈默群笑了一声,“筹码,他要什么筹码我给什么筹码,有人做事我开心还来不及,这种人急功近利会有人教育他的。”
随后陈默群把烟头在烟灰缸内碾了一下,丢在里面,说,“你们两个记住了,以后宪兵队要干啥我们都无条件配合,让他们去折腾,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