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抿嘴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
“我怎会嫌弃你?你可是又忘了,我是那村里的农家女,住的还是土坯房呢,
你这屋子要是算小,那我住的那地方,怕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陈宝儿一听,顿时急了,脸都红了几分,连忙摆手,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屋子确实不大,跟京城那边的宅子比不得,我怕你觉得局促......
我不是嫌你出身的意思!我就是....”
她越说越急,越解释越觉得自己好像在越描越黑,急得直跺脚,
“哎呀!我这嘴!我是真不会说话!我是怕你觉得我这屋子小气!我真没别的意思!晚秋你信我!”
晚秋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连日来在工棚里绷着的那股劲儿也松了几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宝儿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笑意和安抚,
“好了好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别急,我没误会。”
陈宝儿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门外适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热茶送来了。”
“哎!来了来了!”
陈宝儿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开门,从丫鬟手里接过托盘,端进来一壶热茶和两个青瓷小杯。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晚秋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刚才的尴尬。
热茶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是今年的新绿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
陈宝儿喝完一杯茶,情绪也平复了,她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
确认廊下没人,然后轻轻将房门合上,还插上了门栓。
晚秋见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得放下茶杯,疑惑地看着她。
陈宝儿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做贼心虚的紧张。
她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从叠好的衣物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用靛蓝粗布包着的,扁平方正的东西来。
她抱着那个布包,走到床边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晚秋坐过来。
晚秋依言坐了过去。
陈宝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一层层解开布包。
里面露出的,是两本用线装订的旧书。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一本封面上写着《鲁班经》,另一本则没有书名,但从纸张和陈旧程度来看,显然也有些年头了。
“这是......”
晚秋的目光落在那两本书上,瞳孔微微放大。
她认得《鲁班经》这三个字,那是木工匠人奉为圭臬的经典,里面记载着各种器械、家具、建筑的结构和口诀。
她曾听厂里匠人提起过,但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至于另一本无名之书,能被宝儿和这本书放在一起,想必也不是凡品。
“这是我爹书房里的书。”
陈宝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得意,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爹书房里有好多有意思的书,画着房子啊桥啊什么的吗?
就是这两本,我琢磨着,你既然是学木作的,这书对你肯定有用,
我寻了好几日,才找到机会悄悄拿出来的,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带给你。”
她将两本书往晚秋面前推了推,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快看看喜不喜欢”的期待。
晚秋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看着那两本旧书的封面,心跳微微加速。
《鲁班经》...这是多少匠人梦寐以求却难得一见的好书。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略微泛黄的封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她翻开扉页,里面是工整的楷书抄录,配着精细的墨线图样,
房屋的构架、斗拱的分解、榫卯的剖面.....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和口诀。
她翻了几页,又拿起那本无名之书,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是一些更为少见的水利器械和船舶部件的构造图说,
笔迹与前一本书不同,但同样详尽扎实。
晚秋的呼吸微微顿住。
她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页关于船肋骨拼接的图解上,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陈宝儿,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却掩不住的激动,
“宝儿....我能在这里看一会儿吗?就看一会儿。”
陈宝儿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又觉得她可爱,连忙点头,
“当然可以看呀!我拿过来就是给你看的!你看你看,随便看!”
晚秋得了允许,却没有立刻低头看书。
她将书轻轻合上,双手放在书面上,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陈宝儿,语气坦诚,带着歉意,
“宝儿,我今日本是来陪你玩的,但我现在看到这些书,确实很想立刻就看,
若是这样,就不能陪你说话了,这对你很失礼,我很过意不去。”
她又道,
“宝儿,我能做些什么补偿你吗?”
陈宝儿被她这番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晚秋道,
“晚秋啊晚秋,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实在的?
人家要是想看,要么就憋着不说,要么就直接看了也不吭声,
你倒好,老老实实跟我说你想看书,不能陪我玩了,还问我怎么补偿我....你这人,真是......”
她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对晚秋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个朋友,说话不绕弯子,不敷衍,不虚伪,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累。
陈宝儿想了想,歪着头道,
“补偿嘛....那这样吧,等你哪天休沐,你一整天都陪我玩,不许想活计,不许想看书,就纯陪我!好不好?”
晚秋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好,只是休沐的日子,要师傅来安排,我明日就去问师傅,有了日子,我就告诉你。”
“嗯!”
陈宝儿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快看书吧,我不吵你,我就在旁边绣会儿帕子。”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半成品的帕子和绣棚,果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再出声打扰。
晚秋看着她这副体贴的样子,心里暖意融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翻开那本《鲁班经》,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一行一图,慢慢地,仔细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