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暮色中稳稳前行,穿过几条渐次亮起灯火的街巷,很快便到了仁济堂门口。
林茂源已经背着药箱站在门廊下等候,手里还提着一个用草绳系着的油纸包,约莫有两三斤重的样子。
看到牛车过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迈步迎了上来。
“爹,今儿个咋样?”
林清山跳下车辕,接过父亲手里的药箱放在车上,又顺手接过那个油纸包,掂了掂,眼睛一亮,
“哟,还挺沉!这是啥?”
“还能是啥?肉呗。”
林茂源一边笑说着,一边上了车,在张春燕和晚秋对面坐下,
“好嘞!今儿个又有肉吃了!”
林清山咧嘴一笑,麻利地跳上车辕,一挥鞭子,
“大黄,走喽,回家!”
牛车调转方向,朝着清水村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林茂源问起今日茶摊的生意,张春燕便细细说了二哥带工友来捧场,水都卖光了的喜事。
林茂源听了连连点头,又问晚秋在船厂可还习惯。
晚秋只说师傅今日开始教她上手凿榫槽了,做得还算顺利。
林茂源看着这个小儿媳日渐沉稳自信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
牛车在夜色中驶入清水村,远远的,就能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一豆昏黄的灯光。
灯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朝着村道尽头张望。
正是疏影。
她远远看见牛车的轮廓和那头熟悉的大黄,立刻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奶奶!爷爷他们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周桂香爽朗的应声,
“哎!回来了就好!快 摆桌子准备开饭!”
牛车在院门口停稳。
一家人陆续跳下车。
林清山去安顿大黄。
林茂源则提着药箱,先进屋去放东西。
疏影快步迎上来,正想帮着拿些什么,林茂源已经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疏影,拿去给你奶奶,让她晚上切了,添个菜。”
疏影下意识地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一股生猪肉特有的气味透过油纸渗出来。
她低头一看,油纸包着的,是一块肥瘦相间,表面泛着油光的猪肉!
疏影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像是被那油纸包烫到了一样,手微微抖了一下。
肉....居然是肉!
她怔怔地看着手里那块猪肉,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从前在家的日子。
过年的时候,家里也会买一小条肉,但那从来不是给她吃的。
那是给弟弟的。
她只能看着弟弟大口大口地吃,闻着那股馋人的肉香,默默地咽口水。
她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吃到肉。
能吃上一碗不黑的糊糊,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可现在,爷爷就这样随手把一块肉递给她,让她拿去给奶奶做了吃。
就好像....这肉本来就该有她的一份似的。
疏影的眼眶猛地一热,她飞快地低下头,别过脸去,不让旁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光。
她用力攥紧了油纸包的系绳,不敢再看那块肉。
她转身,快步走进灶房,将肉放在案板上,小声说了一句“奶奶,爷爷让把这个做了”,便又匆匆退了出来,
回到院子里,继续埋头择那些周桂香下午带回来的野菜。
周桂香正在灶房里忙活,看到那块肉,也是眼睛一亮,拿起来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肉!今儿个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疏影就着暮色继续择着竹筛里的野菜。
只是方才那块肉的冲击还未完全散去,她偶尔会走一下神,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灶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那个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暖呼呼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侧的黑暗中钻了出来,轻轻蹭了蹭她撑着地面的手背。
疏影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低头一看,是一只皮毛呈土黄色,身形修长矫健,拖着一条蓬松大尾巴的....狗?
但又不太像狗。
它的脸比狗更尖,耳朵更立,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机警而温润的光。
此刻它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疏影,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辨认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哎,你....”
疏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有些紧张。
她没见过这种模样的狗。
“那是土黄。”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晚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疏影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熟稔和亲昵,
“它是咱们家养的,从小养到大的,你别怕,它不咬人。”
这时候周桂香也听到动静,从灶房走出来,冲着土黄骂了一句,
“你这家伙,去哪儿野了?今个儿知道落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