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层的雅间里,临窗的座位上已经摆好了茶点。
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糖,一壶今年新下来的龙井,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秋日上午的阳光里打着旋儿。
白氏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妆花褙子,领口露出一截鹅黄色的中衣领边,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她端茶的动作轻轻滑动,衬得她一双手白皙如玉。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年轻时必定惊艳过四方的相貌,即便如今上了些年岁,风韵依旧不减,反而多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气度。
她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窗外街景,又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稳重。紧接着,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小二殷勤地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客官,就是这间了。”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绸衫的老嬷嬷,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和历练。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林静友。
林静友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带子,头发束得齐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船厂时清秀斯文了不少。
但他的表情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茫然和拘谨,进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又迅速恢复了镇定,拱手行礼,
“晚辈林静友,见过夫人。”
白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将他的一切情态都一一收入眼底。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感,
“林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林静友依言在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嬷嬷在他身侧落座,先开口打了圆场,
“白夫人,真是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我们家公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嬷嬷客气了。”
白氏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转向林静友,
“林公子在船厂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听闻你师从李匠人,学的可是木作营造?”
林静友连忙答道,
“回夫人,正是,李师傅待人宽厚,晚辈受益匪浅。”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谈不上出彩。
白氏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船厂的事务和日常起居,林静友一一作答,虽然有些紧张,但总算应对得体。
白氏一边听,一边留意着他的谈吐和神态,心里暗暗有了几分计较。
这时,雅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低着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垂着脑袋的小丫鬟。
正是周婉茹和她的贴身丫鬟杏儿。
周婉茹进门后,先是向白氏行了一礼,声音轻柔,
“母亲。”
然后才微微侧身,朝林静友的方向福了一福,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林静友连忙站起身,回了一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白氏看着两人见了礼,便开口道,
“都坐吧,婉茹,你坐母亲这边来。”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
周婉茹依言坐下,目光始终低垂着,落在自己膝前的裙面上,不曾抬起。
茶过三巡,气氛渐渐松泛了些。
白氏与林静友的嬷嬷说着些家常话,偶尔将话题引到林静友身上,问几句他的学问和见识。
林静友渐渐不那么紧张了,说话也流畅了些。
他谈起船厂里的一些见闻,说起近日在学的榫卯技艺,虽然言辞朴素,但能听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白氏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女儿的面庞。
周婉茹始终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茶盏,落在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白氏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今日便先到这儿吧,林公子在船厂事务繁忙,我们也不多叨扰了。”
林静友和他的嬷嬷也连忙起身。
嬷嬷满脸堆笑,
“白夫人太客气了,能得夫人召见,是我们公子的福分。”
一番客套之后,林静友和嬷嬷先行告辞,下楼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白氏母女和杏儿。
白氏坐回座位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觉得如何?”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周婉茹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女儿但凭母亲做主。”
白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带着一种只有母女独处时才会流露的坦诚。
“婉茹,你以为母亲是急着把你嫁出去么?”
周婉茹没有抬头,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白氏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周记布庄在外头看着风光,可你心里应当清楚,那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
你爹是个什么人你清楚,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这些年若不是我在里头撑着,周记早被东街那几家蚕食干净了,
可我也总有撑不动的一天。”
她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眉眼上,
“林静友这孩子,我今日是头一回见,人还算本分,说话虽有些拘谨,但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性子,
他家里是松江府做船料的,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在造船这行当里有根基,
可他家底不厚,空有技术和门路,缺的是银钱和底气。”
白氏说到这里,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
“而咱们家,缺的是什么?
是出路,河湾镇这一亩三分地,布庄开到天顶也就这么大,
可海运不一样,海上有的是路,一条船出去,带回来的利润,够咱们在镇上开十间布庄,
但要走海路,第一要紧的就是船,要有船,就要有会造船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
“母亲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母亲为你相的这个人,不是随便挑的,
他背后那条路,是咱们家,也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周婉茹一直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但仍没有抬头。
白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婉茹,你可知母亲为何只生了你一个?”
周婉茹终于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解,对上母亲的眼睛。
白氏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其自信的笑意,
“外头人都说,白氏命好,嫁了个殷实人家,又生了这么个水灵的女儿,
可没人知道,当年我生下你之后,身子便不能再有孕了,你可知是谁干的?”
周婉茹还没开口,白氏就狠厉的骂了一声,
“还不是你爹后院那贱人!”
骂完这一句,白氏意识到自己的时态,连忙收住,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总归这些年我算是看透了,男人是靠不住的,不是说他们有心要害你,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他们有自己的前程要奔,有自己的家族要顾,妻女的日子过得如何,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底下的事,他们是不会费心去想的。”
周婉茹听着,指尖轻轻攥住了袖口的边缘。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父亲外出进货,连着两个月没有音讯,母亲一个人撑着铺子,又要应付族里的催逼,又要安抚店里的伙计。
那年除夕,父亲终于回来了,带回来一批滞销的布料,赔了不少银子。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算了账,第二年春天便自己跑了趟江南,重新谈下了两间可靠的供货商。
从那以后,周记布庄的进货渠道,便再也没经过父亲的手。
这些事情,她当时年纪小,只当作寻常。
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母亲那些年的不易。
白氏见女儿的神色有了变化,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所以母亲给你相看人家,第一条就是要你自己能立得住,
林静友这个人,性子不算强势,于你而言反而是好事,
他家里有手艺有路子,但缺银钱缺底气,咱们家出底气,他出路子,两家合力,
才能在河滩上蹚出一条新路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母亲已经跟松江林家那边谈好了,将来你们若有了孩儿,头一个男儿,姓林,算是给他们林家延续香火,
往后再生养的,不拘男女,都姓白。”
周婉茹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娘亲,这是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