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晚秋早早起来,她披着外衣,快步走到后院那座小窑炉前。
蹲下身,小心地撬开封口的泥块,伸手探入炉膛,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触手冰凉。
她轻轻地将第一个陶罐捧了出来。
晨光中,那只陶罐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器型饱满,线条流畅,敲上去声音清脆悦耳。
她又取出第二只,同样完好无损。晚秋将两只陶罐并排放在地上,打了一桶清水,分别注入罐中,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渗漏,没有裂纹,水面平静如镜。
她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成了。
她将罐中的水倒掉,用干布将内外擦净,小心地捧到板车旁,稳稳地放在车板上,又用旧布垫在罐子之间,防止碰撞。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疏影已经起了,跟个小陀螺似的,在家里忙前忙后。
渐渐地,院子里陆续有了人声。
周桂香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完早饭,林清山套好大黄,开始往板车上装东西。
今日的板车比往日更加满满当当,多了几样新物件,除了两个陶罐,还有一张崭新的竹床,稳稳地架在草墙最上层,用麻绳捆扎牢固,
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被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补丁,棉花也有些板结了,但厚实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是周桂香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家里早年用过的老被褥,虽说不成样子了,但总比铺在地上的强得多。
“好了,齐了!”
林清山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所有物件都捆扎牢固,跳上车辕,拿起鞭子。
回头朝周桂香喊了一声,
“娘!晚上回来就把你这鼎罐带回来了!”
周桂香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贯的爽利,
“知道了知道了!路上慢些,小心些!”
牛车沿着村道驶向河湾镇。
还是送完林茂源和晚秋,林清山才赶着车,和张春燕一起,先回了租住的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照旧干干净净的。
昨日用过的竹杯已经洗好,倒扣在石板上沥水,墙角的柴火码放整齐,
就连灶台上的抹布也被搓洗过,搭在晾衣绳上随风飘动。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两口子开始收拾今天要出摊的东西,林清山先去烧水,
张春燕没有急着去搬草墙,而是转身走进了张大江住的那间屋。
屋子还算宽敞,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是一条已经发黑的旧床单。
墙角叠着一件半旧的外衣,算是枕头。
张春燕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那层稻草,硬邦邦的,隔着床单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潮气。
张春燕先仔细把这房间打扫干净了,把那些稻草直接塞进火塘里一把火烧了,
才从板车上将那张崭新的竹床抱了下来,搬进小屋,放在原先那张简陋床铺的位置。
然后又抱了一床被褥进来,利索地铺好,抚平边角。
再把另一床盖得也叠好放在上面,一目了然,一看就知道是要盖得。
做完这一切,张春燕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弯腰将张大江那条旧被子抱了起来,走到院子里。
林清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看到她抱着被子出来,又径直走到水桶边,将被子往水里一浸,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这是做啥?”
张春燕头也不回,将被褥在水中按了按,浸透了,才捞起来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哼,不把他被子弄湿了,他才不会换娘让带的那床新被子呢,这回他没得选了,总不能不盖被子睡觉吧?”
林清山蹲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张春燕,摇了摇头,
“还是你有法子。”
张春燕也不谦虚,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板车前,开始卸草墙,
“行了,别笑了,过来搭把手,早点弄好早点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