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轿在聚贤楼门前稳稳落下。
这家酒楼是河湾镇上数一数二的馆子,青砖黛瓦,朱漆门面,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聚贤楼”三个大字。
门口的伙计眼尖,一看轿子和随行的丫鬟家丁,便知道是哪家的贵人到了,连忙殷勤地迎了上来,躬着腰将二人引上楼去。
二楼临窗的一间雅间内,林静友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
没错,林静友今日,又休沐了。
他对面坐着一位穿着绯色衣裙的小姐,容貌清秀,举止端庄,正是周记布庄的嫡出大小姐周婉茹。
今日这场饭局,是两家长辈安排的,意在让两个年轻人多些相处的机会。
可林静友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桌饭菜上,也不在对面的周小姐身上。
他端着茶杯,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婉茹倒是落落大方,偶尔寻些话头与他闲聊,他也只是“嗯”“啊”地应着,心不在焉。
周婉茹心里有些不快,但面上并未表露,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林静友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他看见一顶青布小轿在聚贤楼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着竹青色衣衫的少女,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从轿中弯腰走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秋衫,外罩水绿色比甲,发间簪着一根白玉簪子,唇间一点淡红,整个人清秀雅致。
林静友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
居然是林晚秋!
他手中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中。
他可从未见过晚秋这般打扮。
在他的印象里,晚秋永远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埋头干活的船厂女工。
可眼前这个人,虽谈不上雍容华贵,却也清丽大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与那个蹲在工棚里刨木头的林晚秋判若两人。
他看着她跟在那个竹青色衣衫的少女身旁,有说有笑地走进了聚贤楼,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林晚秋根本不是农家女!
她分明是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来往密切的人物,却整日在船厂里做着粗活,扮作一副朴素模样。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周婉茹注意到了他目光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顶小轿和几个丫鬟家丁,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了林静友一眼,心里头有些不快,与她吃饭,他却盯着窗外看,也不知在看哪家的小姐。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少女的说笑声。
那声音穿过走廊,在林静友所在的雅间门口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了隔壁雅间的门前。
门被推开,又关上,笑声和谈话声被隔绝在门内,变得模糊遥远。
林静友坐在自己的雅间里,与隔壁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杯盏碰撞的轻响和低语声,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那把椅子怎么坐都不对,像是椅子上长了钉子一般,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楼下那个穿着月白衣裳的身影。
他甚至在心里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若晚秋当真不是农家女,那他宁愿拼着得罪家里,也要推了与周家的这门亲事,他宁愿去求娶林晚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晚秋已经成亲了!
林静友连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试图将那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可压下去,又忍不住想,万一成亲也是骗人的呢?
她才那么小,没成亲才是合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