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回到院子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周桂香听到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大黄身后那辆崭新的车厢。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绕着车厢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板壁,又掀开门帘往里看了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啧啧啧,这活儿做得真细致....这板壁多光滑,这顶棚还铺了两层.....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嘴上念叨着花钱,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清山将大黄卸了车,牵到后院喂草料。
一家人陆续洗了手,在堂屋里坐下。
油灯点亮,饭菜端上桌。
饭过三巡,林清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了。
“爹,娘,有个事得跟你们说一下,今日我去看船料了,料子看好了,定金也付了。”
周桂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林清舟继续道,
“料子不错,老板也是个实在人,但价钱比我预想的要高一些,定金付了五两,三日后付尾款,还需要二十两九钱,
再加上铁钉、桐油、麻丝那些辅料,少说还得二三两,也就是说,这艘船光是材料,就得花将近二十八两银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香抿了抿嘴,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二十八两银子,把她包里里里外外掏干净也不够!
但这一次周桂香没有惊呼,甚至都不肉疼了,她早就做好花钱的准备了,
周桂香开口,
“早就做好决定了,家里要干的事,就干吧,钱没了可以再挣,东西是落下的,
咱家以前穷得叮当响,如今不也起了新房,有了牛,有了车,连车都有了两个?”
说到这,周桂香还低声嘟囔了一句,
“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咱家罢了...”
张春燕坐在一旁,听到二十八两这个数字时,心里头也是猛地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吭声。
她低着头,默默地扒了一口饭,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茶摊交给二哥二嫂之后,林家每月净收六成的利润,就算二哥他们做得保守些,一个月也能落下二两银子。
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再加上爹在仁济堂的工钱,晚秋在船厂的工钱,清河在村里的诊金,纸扎铺子,
就算她和清山,还有清舟暂时没有进项,家里一个月的收入也不会低于五两银子。
二十八两,听起来很多,但只要熬过了这几个月,很快就能缓过来。
张春燕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清舟,心中默默支持。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一件事,
家里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次次地往前迈出那一步。
如果没有买牛,就没有茶摊的生意,也没有清山去货场拉货的收入,
如果没有晚秋进船厂,家里就不会有造船这条路。
钱放在手里是不会自己变多的,只有把它花出去,让它变成牛,变成车,变成船,它才能生出更多的钱来。
周桂香又问了一句,
“清舟,我这里只有十六两,你算算,还差多少?”
林清舟心中了然,周桂香包里的比他预估的还要多一些,
“娘,我这里也有二两七,算下来,怎么也还差个五两银子。”
“五两啊。”
周桂香听了,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林清舟,往常这种时候,都是他来拿主意的。
林清舟感受到母亲的目光,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娘,你别看我,这次我是真没办法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茂源,
“爹,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林茂源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简短沉稳地应了一句,
“没事,这事儿我去办,晚点我走一趟里正家。”
周桂香听了林茂源的话,眉头微微一松,但随即又皱了起来,
“你是说....去找德正借钱?”
林茂源点了点头,
“嗯,村里头,只有他家手头宽裕些,应该能借到。”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芬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顾虑,
“爹,你要是去找里正借钱,那咱家造船这事儿,村里人不就都知道了吗?”
林茂源放下茶碗,
“这事儿在村里是瞒不住的,船造好了要下水,要从村里拉到河边去,那么大个物件,你以为能藏得住?”
他又道,
“与其让村里人猜来猜去,传出些不好听的闲话,不如大大方方地让里正知道,他知道了,村里人也就知道了。”
林清芬听了,觉得是这个道理,反正都要借钱,不如大大方方的在村里借了,省的都以为他们林家发财了,瞎眼红。
周桂香听了,也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你一会儿别空手去,家里如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想了想,
“你一会儿提一只兔子去吧。”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晚秋忽然开口了,
“别。”
周桂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晚秋,
晚秋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让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晚秋迎着周桂香疑惑的目光,开口解释道,
“娘,要送兔子的话,可以宰了送吗?收拾干净,把皮毛留下,肉送去。”
周桂香想了想,晚秋说这话,是要留下皮毛的意思,
以她对晚秋的了解,肯定是有用才会开着口,自然是有道理,
于是周桂香开口说,
“算了,大晚上的,送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去人家家里,看着也不太好......”
她琢磨了一下,拍板道,
“还是提一只鸡去吧。”
一家人商量定了,就先吃饭。
等吃完饭,周桂香便起身去了后院鸡笼。
她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抓住了一只肥硕的老母鸡。
那母鸡扑腾了几下翅膀,咯咯叫了几声,便被周桂香麻利地捆住了双脚,倒提着走了出来。
林茂源接过那只捆好的老母鸡,又提起墙角的气死风灯,
用火折子点燃了灯芯,拢了拢灯罩,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