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揣着钥匙,脚步轻快地往街口走。
沈雁走在人丛里,觉得自己跟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她是个来镇上赁院子,跑了一日腿也没着落的村妇,这会儿她是镇上有了院子的人,
往后孩子在明德堂念书,她在镇上照看,村里还有家,两头跑,体面得很。
她越想越得意,嘴角压都压不住,路过一家布铺,还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了看幌子上写的什么绸什么缎,
心里琢磨着,等大海念出个名堂来,她也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
再往前走,街边蹲着个老汉,跟前摆着一担柴,松木的,劈得齐齐整整,一捆一捆码着。
沈雁看了一眼,随口问了句,
“老伯,这柴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一捆。”
沈雁愣了一下,
“三文?这一捆?”
“三文,要得多还能便宜。”
沈雁心里翻了个个儿。
三文一捆,一担少说也有七八捆,就是二十来文。
她记得村里后山那片松林子,枯枝落了一地,平日里谁家缺柴了就去拾,拾回来晒干了烧灶,从来没人拿它当正经东西。
李德正前些日子还说,后山那片枯树得清一清,不然来年春天压着新枝长不起来,
清出来的柴堆在院子里碍事,还得费工夫往村口扔。
这一担柴,在村里不值一文,到了镇上就是三文一捆,七八捆就是二十多文。
她心里细细一算,一个月往镇上运两趟柴,一趟运个四五担,那就是....
她掰着手指头没算明白,可知道数目不小。
沈雁撇了撇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头让李德正套牛车,从后山清出来的柴里载几车过来,自家烧灶用,省得买了。
至于卖?她暂时没往那上头想,只觉得自家有柴,不必破钞去买,倒比旁人省了一笔。
再往前走,街边一溜儿菜摊子,青的萝卜白的菜,水灵灵地码着。
沈雁问了问价,一把青菜两文,一斤萝卜三文。
她心里又盘算上了,村里菜园子里的菜也不是不够吃,山上还有野菜,到了镇上反倒要钞去买?
不合算。
往后从村里带就是了,反正她两头跑,每次来镇上捎一篮子菜,够吃好几日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精明。
镇上赁了院子,孩子念书方便,
村里还有家,菜和柴都不用钱。
两头的好处都占着,体面又省银,天底下哪有比这更合算的事?
沈雁心里喜滋滋的,沿着街又逛了一会儿,看看这家铺子,又看看那家摊子。
她没买什么,只是看看,贪看这镇上光景,心里受用。
日头渐渐往西偏了,她才想起该去等船了。
到了码头,清水号上人都没有,
她又笃笃笃的去了捎带行,里面人挤人的,张大海和张大江都在帮忙,
林清芬忙的头都没看抬。
她喊着问了一声,
“什么时候关门啊?”
没人应她,还是一个等着排队寄货的人告诉了她,
“林家捎带行寻常酉时闭门。”
沈雁一听,酉时?
如今才申时刚过,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在林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
想了想,干脆回院子去,反正钥匙在身上,先把屋子收拾收拾。
她走回那条巷子,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安安静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沈雁挽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水,把正房和厢房的地扫了一遍,又拿布巾擦了桌凳和床板。
屋里没什么灰,可她擦得仔细,边擦边哼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就是心里痛快。
擦完了,她站在院子里,拿手比划着。
这里放个炉子,那里搁张桌子,天井里还能晒衣裳。
她想着明日搬过来,大海和红枫一人一间厢房,她住正房。
明德堂离得近,孩子走路去就行,她在家做饭,晌午孩子回来吃,热热乎乎的。
她越想越高兴,把水桶往墙角一搁,又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才锁上门,往码头去了。
酉时,林家的清水号依时开船。
沈雁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的田和树往后退,心里还在盘算明日迁居的事。
船到清水村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远处村里亮着几点灯火。
沈雁下了船,快步往家走。
进了院子,堂屋桌上摆着饭。
刘秀云正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端菜,看见沈雁进来,叫了声,
“娘回来了。”
沈雁“嗯”了一声,往堂屋走。
刘秀云跟在她后面,轻声说了句,
“娘,柳眉来过了。”
沈雁脚步一顿,有些惊喜,
“这么快啊?”
“嗯,那两件衣裳,人家连夜赶工做完了,刚送过来不久。”
刘秀云说着,往屋里努了努嘴。
沈雁进了堂屋,果然看见方桌上搁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走过去解开,两件衣裳叠得齐齐整整,一件是靛蓝的,一件是青灰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熨得服服帖帖。
沈雁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又摸了摸料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柳眉的手艺倒是好,”
她嘀咕了一句,把衣裳重新叠好,包回包袱里,
“比镇上铺子里卖的还齐整。”
她说完,就把包袱往柜子上一搁,转身去桌边坐下了,拿起筷子吃饭,像是忘了什么。
刘秀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碗汤。
她看着沈雁把包袱放下,嘴张了张,到底没开口。
柳眉的工钱,沈雁没提。
刘秀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婆母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提。
算了,总归她刘秀云已经给过了,不会让村里人白做。
若是沈雁哪天想起来了,去找柳眉给工钱,到时候也会来找她支银子。
那时候再说“已经给过了”也不迟。
若是沈雁一直想不起来....那也就算了...
她把汤搁在桌上,转身回了灶房。
沈雁也没提自己赁院子花了多少银子的事。
刘秀云在灶房里收拾灶台,心里也明白。
婆母不提,她也不问。
等公爹回来,饭桌上再说吧。
省得这会儿问了,婆母又要摔脸子,说“你管我花了多少”。
等公爹在的时候说,公爹心里有数,婆母也不好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