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也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瞧。
他目光在那竹包上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压着嗓子道,
“娘!这不就是大嫂编的那种?跟卖给林家的一模一样!”
沈雁心里咯噔一下,嘴里没应声,眼睛还盯着那竹包。
那花纹、那编法、那扣环上缠的细篾,越看越是刘秀云的手艺。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说,
“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问问。”
李大海扯住她袖子,
“娘,你问啥?”
“你别管。”
沈雁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那学子正与同窗说话,见她走近,微微侧身,拱手一礼,端端正正。
沈雁笑着福了福,客客气气地道,
“这位公子,打扰了,我是方才送孩子来进学的,瞧见你这背的竹包实在好看,想问问是在哪里买的?
我家也有孩子念书,想给他也置办一个,乡下人不懂这些,让你见笑了。”
那学子听她言语客气,又是送子进学的母亲,面上便带了三分和气,拱手道,
“这位婶子客气了,这竹包镇上没有卖的,是县里文华堂买的,
文华堂专供这个式样,别家也有仿的,可编得都不如文华堂精细,你若要买,记得认准文华堂。”
沈雁忙又问,
“那这个....得多少银子?”
学子想了想,道,
“我买的时候还算便宜,六百文,如今怕是涨了,最少也得八百文,还不一定买得着,得每月赶早去等。”
沈雁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百文?!
八百文?!
她家秀云编一个卖给林家,才收一百文!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强撑着笑,又试探着问,
“公子,我瞧这竹包编得实在好,能不能让我仔细瞧瞧?
我家那孩子皮实,我怕买回去不经用,想看看这篾条结实不结实。”
那学子略一犹豫。
他本想说“一个竹包有什么好看的”,可又念着读圣贤书,不可轻慢乡人,况且这妇人说话和和气气,也是疼孩子的一片心。
便点了点头,将竹包从肩上取下,递了过去。
“婶子请看。”
沈雁双手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篾条匀净,编法细密,扣环上缠的细篾收得干干净净,
这手艺,她绝不会认错。
她又装作不经意地往包内衬里一摸,指头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篾条,打眼一看,内里编着一个小小的“文”字。
这字她认得。
林家的人来取货时特意交代过,每个包的内衬都要编上这个“文”字,说是文华堂的记号,少不得。
看到这个,沈雁心里就已经彻底确定了,面上却不露,笑着将竹包还与那学子,又福了一福,
“多谢公子,真是麻烦你了。”
学子接过包,拱手还礼,便与同窗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那同窗低声问他,
“一个村妇,你与她啰嗦这半天做什么?”
学子摇摇头,语气平和,
“人家客客气气来问,又是送孩子进学的,拳拳爱子之心,何必冷脸相对?
读圣贤书,总不能读到狗肚子里去。”
同窗嗤笑一声,两人走远了。
这边沈雁走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圆,
李大海等不及,跑过来扯她袖子,
“娘,怎么样?是不是大嫂编的?”
“就是你大嫂,那包我天天看着,里面的记号错不了,就是‘文’字那个角,一模一样。”
李大海凑过来问,
“那你问那个包多少钱了吗?”
“问了。”
沈雁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李大海一看,八?
林家收过去就要一百文,这包总不可能八十文吧!那不就亏本了?!
那就是...
“不会是八百文吧?!”
李大海惊呼出声,
沈雁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天呐!一个包八百文?大嫂卖给林家才一百文!”
沈雁没接话,可脚下步子快了,心里那股气越走越盛。
李红枫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年纪虽小,可耳朵没闲着,奶奶和小叔说的话,他全听进去了。
他是小孩,插不了嘴。
但他也明白这些事情,回去肯定要跟娘交代清楚。
虽然不懂其中有什么利害关系,但娘肯定要知道这个事情才行。
沈雁推开门,招呼两个人坐下吃饭。
灶上温着糙米饭,青菜炒了一碟,又切了几片咸肉。
三个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沈大娘,在家呢?”
沈雁听出是何嫂子的声音,起身去开门。
何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满满当当盛着炖肉,
肉块切得方正,肥瘦相间,酱色油亮,还冒着热气,一股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大娘,你家两个孩子头一日来镇上念书,怕你来不及置办吃食,我家里炖了点肉,给你端一碗过来。”
何嫂子笑得和善,跨过门槛进来,把碗搁在桌上,低头看了看李大海和李红枫,又抬头冲沈雁笑,
“这就是你家那两个念书的孩子吧?长得真精神。”
李大海的眼睛在碗里那几块肉上转了一圈,喉咙动了动。
那肉香得厉害,甜丝丝的酱味混着油香,闻着就馋人。
可就在他伸筷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李德正昨日饭桌上那句话,
“有人请你吃,请你喝,后头等着你的,就是赌!”
李大海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何嫂子。
何嫂子正跟沈雁寒暄,说这镇上买菜哪家便宜,哪家肉铺的肉新鲜,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李大海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就吃!
反正我不掏钱,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想哄我去赌?我不去就是!
请我吃肉还不好?
他这么一想,那点犹豫就扔到脑后了,筷子往碗里一伸,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肉炖得极烂,酱香入到骨头里,一咬就脱骨,比村里办席时吃的还强。
沈雁还在那边客气,
“何嫂子,你这太客气了,我们刚来,什么都没准备....”
“客气什么,隔壁邻居住着,往后少不了走动。”
何嫂子说着,目光从李大海脸上扫过,又落回沈雁身上,
“沈大娘你只管忙着,缺什么少什么,隔着墙喊一声就成。”
她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走了,碗留在桌上,说明日来取也不迟。
沈雁关上门回来,李大海已经夹了好几筷子,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娘,这何婶子人还真不错。”
沈雁没接话,坐下来端起碗。
她也夹了一块肉尝了尝,确实好,肥而不腻,酱香里带着点甜,像是搁了糖色。
可她吃了两口,心里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看着李大海那副吃相,又想起方才巷子里那个背竹包的学子,两件事叠在一起,堵在胸口。
李红枫端着碗,就着青菜吃饭,那碗肉他一口没动。
沈雁看了他一眼,
“红枫,你怎么不吃?”
李红枫抬起头,小声道,
“奶奶,大哥吃就行,我吃青菜。”
沈雁没多想,只当他是害羞,便夹了一块肉搁进他碗里。
李红枫低头看着那块肉,还是没动,过了半晌,才拿筷子拨到碗边,继续吃他的青菜。
李大海吃了大半碗肉,打着饱嗝搁下筷子,忽然冒出一句,
“娘,那竹包的事,咱回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