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晌午过后。
李来忠蹲在自家田埂上,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头盯着脚底下的地。
八月底撒下去的冬小麦,这会儿刚冒出两片嫩叶,绿茸茸的一层,贴着地皮长,像给土盖了层薄绒毯。
再过些日子才能分蘖,眼下正是扎根的时候,得把地里的草薅干净,不能让草跟麦苗抢肥。
他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拔草,指甲缝里全是泥。
鸡在家里关着,得赶回去喂,柴火也得抓紧时间去砍。
除了家里用的,还有镇上用的,都得提前备足了,冬日里才不慌。
地里的活干不完,家里的活也干不完。
他婆娘和儿媳都去了镇上琢磨营生,家里就剩他一个人,里里外外一把抓。
他也不觉得苦。
种地是他这辈子唯一会的事,也是他觉得最踏实的事。
脚踩在泥里,心里就不慌。
"老忠!老忠!"
田埂那头有人喊。
李来忠直起腰,眯着眼看过去,是王老栓,扛着锄头从那边过来,
"干啥呢,整天见不着你,原来一直在地里。"
王老栓走到田埂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语气里显然是兴致勃勃的,
李来忠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有些疑惑,
"刚抢种的冬小麦,这会不在地里,在哪里?你又从哪儿过来?"
"我刚从村头回来。"
王老栓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不行,
"老忠,你晓不晓得,村里出大事了!"
李来忠愣了一下,
"啊?啥大事?"
"你居然不知道?!"
王老栓一拍大腿,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前儿个白家那事儿你晓得不?"
“什么白家?”
王老栓瞪大了眼,
"你真不知道啊?!"
王老栓像是抓到了什么稀罕物一样,把这几日的事儿全倒给了李来忠听。
什么白家接回大小姐,什么官差抓走里正婆娘儿子,还有洪文洪武。
李来忠一开始也漫不经心的,实在是王老栓讲的眉飞色舞,也确实是大事。
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
尤其是听到洪文现在还没放回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老忠,你说这洪文到底做了啥?"
王老栓还在追问,
李来忠摇了摇头,
"这我哪里晓得?"
李来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阵子就该黑了。
"我得回去了,见川该回来了,我得做饭去。"
王老栓意犹未尽,还想再说,李来忠已经扛起锄头往田埂外走了。
"老忠!你就不多问两句?"
"家里的事儿还没干完呢,你也快回去吧,小心你家婆娘来找你。"
嘴上说着调侃的话,心里却也沉重的很。
这事儿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听着就不简单。
白家那事儿就算了,大户人家一张嘴,想怎么说怎么说。
沈雁和李大海放回来就证明没事,
可洪文,洪武这事有蹊跷,想着自家见川跟他们差不多年纪,李来忠本能的就警惕了起来。
他隐隐觉得不安。
见川今儿回来,得跟他说一声。
这孩子年轻,在外面跑船跑镇上的,万一沾上什么是非....
酉时过一点,天擦黑。
李见川的船靠了清水村码头,一套做熟了的流程。
交货,交单子,停船回家。
李见川一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子米粥的香味。
"爹,我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喊了一声,满心想着跟爹说竹子的事儿,说茶摊的营生。
可一进堂屋,看见李来忠坐在桌边,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回来了?吃饭"的松弛劲儿,眉头微锁,表情严肃。
李见川愣了一下,把包袱放下,
"爹,咋了?"
李来忠抬头看他,沉默了两息,开口道,
"见川,村里有事了。"
他把王老栓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李见川听着,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收了,光是听着就知道里面弯弯绕绕不少。
他们这些船户整日早出晚归,在水上漂着,再遇上个李来忠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爹,
确实对村里的消息不是那么敏锐。
李来忠看着儿子,
"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你出门在外,跑船跑镇上的,接触的人杂,沾染是非的事情,咱们不挨。"
李见川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
李来忠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
"吃饭吧。"
李见川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粥,抬头道,
"对了爹,还有件事儿,菲菲和娘在镇上琢磨着摆个茶水摊,我想让你在家砍点竹子,做几张竹桌,几条竹凳。"
李来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竹桌竹凳?"
"对,摆摊用的,做这个不难吧?"
李来忠想了想,
"不难,矮桌一天能成,凳子更快,就是竹子不如木头耐用,摆在外头风吹日晒的,撑不了几年。"
"没事,先凑合用,等生意起来了再换好的。"
李见川扒着饭,眼睛亮亮的,
"菲菲说码头那边没茶摊,船户上岸没水喝,这是个空当,本钱小,风险不大,先试试。"
李来忠听着,外界的纷扰,到底被自家事的踏实给压住了。
"明儿我就上山砍竹子。"
“我回来的早些还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