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被这一番话说得愣了半晌,手里的红枣糕都忘了啃,咽了口唾沫,连忙道,
"那爹给李大海家看病这事儿可不能往外说!"
周桂香见他总算听明白了,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放心,这事儿咱们自家知道就成,不会往外说的。"
正说着,林茂源换洗完了从里屋出来,一边拢着袖口一边道,
"事谈完了?摆饭吧,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杜若薇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出来,把几样菜一一摆在八仙桌上,
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盆排骨汤,一屉杂粮馒头,另有一碗给张春燕炖的乌鸡汤,油花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众人挪到桌前坐下。
晚秋和清河不在,其余人倒也坐得满满当当。
张春燕抱着孩子喂完奶,也坐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坐月子的苍白,但精神尚可,面前摆着那碗乌鸡汤,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林清流早就眼巴巴盯着馒头,见杜娘子摆好了,伸手就要抓,被周桂香拍了手背,
"洗手了没?"
"洗了洗了!"
林清流跳起来跑出去,在水盆边胡乱抹了两把,回来一屁股坐下,先夹了块鸡蛋塞嘴里。
饭桌上,张春燕抬眼看向林清舟,道,
"清舟,我琢磨着,过两日就能回捎带行帮忙了,这月子也坐得差不多了。"
"大嫂,不着急,你再好好歇几日,养妥当了再说,捎带行那边有二姐和周康盯着,出不了乱子。"
周桂香也道,
"就是,春燕,听清舟的,把月子坐满,不差这几天,你那身子骨还没恢复利索呢。"
张春燕见大家都劝,也就不坚持了,点点头,
"那我再歇几日。"
林清舟又转向大哥林清山,
"大哥,船台那边捻缝要多久?"
林清山咽下一口馒头,道,
"捻缝刷油倒是快,只是刷了头道得等干了才能刷二道,怎么也得再要半个月,月底才能彻底做完。"
林清舟点了点头,
"嗯,等这三艘船做完,咱们船台就暂时不做船了,先把顶子搭起来遮风挡雨,
还有那船台也粗糙了些,趁年尾闲下来,好好修整一番。"
林清山应道,
"没问题,到时候我带着人弄。"
"明日我跟大哥一起去看料,先把料备齐。"
林清舟道。
林清山点头,
"成。"
周桂香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
"祖宅那边青砖都送来了,院墙也该砌起来了,我这几日还得盯着,专程请了人看砖,也要花钱,早些做完也早些踏实。”
林清舟应了,又转头看向林茂源,开口道,
"爹,你当初跟孙大夫签的一年的契,如今也早到期了吧?"
林茂源正喝着排骨汤,闻言放下碗,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咂了咂嘴道,
"那契到了之后,我也就一直这么干着,没续签,怎么?家里忙不过来了?"
林清舟道,
"家中事忙,娘也需看着祖宅那边,我想让你回来给娘帮忙。”
当初林茂源去仁济堂坐堂,为的就是一个月一两银子加分成,那时候为了贴补家用,改善家里光景。
如今家中捎带行,船厂两头进账,光是靠着卖竹包都够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了。
林茂源再日日去仁济堂,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周桂香听着,心中意外清舟忽然提起这事,却也有了一股子欢喜。
她何尝不想让老头子回来?
孩子们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事业,
清山在船台,春燕也有事情做,老二两口子更是直接分开了,
清舟管着捎带行和家里大小事,晚秋和清河也忙得脚不沾地。
这家里,能陪她说话的,只有这个枕边人。
可他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去镇上仁济堂坐堂,天黑才回来,比她还累。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盼着他能在身边。
毕竟枕边人才是能陪自己一辈子的。
林茂源放下筷子,对林清舟的安排也在意料之内,道,
"回来也能回来,只是这事儿我得提前跟孙大夫说一声,总不好说走就走,让人家措手不及,
在仁济堂待了这许久,孙大夫待我不薄,总得把话说明白。"
林清舟点头,
"这是自然,咱们不急这一两天,日后也好相见。"
这话落下,关于林茂源回村的安排便算是定了下来。
周桂香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忽然轻声开口,
"这下好了,你们都不在身边,还得是老头子陪我。"
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嘴角压都压不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林茂源笑着摇头吃饭,夹了块排骨给自家老妻。
吃完饭,碗筷收了,娃娃也哄睡了。
堂屋里的油灯拨小了一截,火苗微微晃着,映得土墙上的人影一明一暗。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拿针线补着林清流白天跑破的袜子,
林茂源端着个粗陶缸子喝热水,热气扑了他一脸。
"孩子出息了真好。"
周桂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穿过来穿过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松快劲儿,
"你这老头子也不用日日早出晚归夜里吹风了,这马上入冬了,河上风硬,我还真怕给你吹出毛病来。"
林茂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梗,笑道,
"家中不还有车轿吗?冬日里坐车轿,冷不着。"
周桂香抬眼看他,嗔道,
"一早一晚出去,屁股都坐麻了,那车轿颠颠簸簸的,一个时辰到镇上,骨头都快散架了,哪有在家里待着舒坦。"
林茂源嘿嘿一笑,没反驳。
周桂香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哎,你回来了我就踏实。你是不知道..."
她声音放低了些,
"清舟让我去看着那边起院墙,其实我哪看得明白呀?这活儿还得让老大来,
一群大小伙子干活,我一个妇道人家夹在里头,心里也怵。"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
"你回来了就好了。"
林茂源放下粗陶缸子,看着自家老妻。
油灯映着她鬓角的几丝白发,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些,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太婆哪是怵?
她年轻时候一个人撑着一大家子,天塌下来都没怵过,比谁都利索。
她就是想让他早些回来。
林茂源看破不点破。
他笑了笑,伸手把油灯往周桂香那边挪了挪,好让她看针线亮堂些,
"行,那我明日就去跟孙大夫说,早些回来,早些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