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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瘟神散典

    何太监离开后,“听竹轩”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凛冽的寒风呼啸。沈清猗坐在桌边,手炉的暖意无法驱散心底不断滋生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陈宦官和王安精心编织的、名为“合作”实为操控的蛛网上,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让她暂时远离了“梦檀”的控制,却也让她更深地陷入了这张网的中央。

    “锁魂引”畏强光、惧巨响的特性被证实,她提供的关于地宫通风的模糊线索也引起了重视,这意味着她在陈宦官眼中的“利用价值”得到了巩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紧迫的索取——他们要她参与“改良”那邪术,将其“用于正途”。这“正途”二字,此刻听来何其讽刺。

    她必须加快步伐。在陈宦官榨干她关于“锁魂引”和地宫的所有记忆之前,在真定城破、晋王伏诛、外部压力骤减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或者,找到脱身的机会。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真定城,晋王府,地宫……这些是陈宦官和王安目前关注的焦点,也是太子急于攻破的目标。但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南,飘向了那片被倭寇肆虐的海疆,飘向了何太监无意中透露的、关于王安对东南海商和“梦檀”走私渠道的关注。

    “梦檀”……“牵机纹”……前朝玉玺……东南倭患……朝中争议……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勾连。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些事件背后,隐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而这条线,或许能成为她破局的关键,也或许,是通向更可怕深渊的路径。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猗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回忆”和标注地图。她将记忆中关于地宫甬道的走向、岔路口、可能存在的机关(根据她听到的机括声和护卫巡逻规律推测)、以及金花婆婆丹房附近的气味、水汽、温度等细节,尽可能详细地补充上去。她甚至凭记忆,粗略勾勒了丹房内那尊巨大药釜的形制和位置,以及旁边堆放药材的木架区域。

    她做得很认真,很细致,仿佛真的全心全意在为攻破地宫出力。何太监每日来取“成果”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对她的态度也愈发“和蔼”,甚至开始透露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关于前线战事的小道消息,比如某位将军主张强攻,某位文官主张劝降,双方在太子面前争执不下云云。

    沈清猗每次都听得仔细,但从不发表意见,只是偶尔附和一句“将士用命,殿下圣明”之类的套话。她知道,何太监说这些,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看她是否会关心朝政,是否有其他心思。

    第四天下午,何太监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同寻常,那惯常的、略带谄媚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空盘,而是一个用黄绫包裹的、扁平的方正木匣。

    “沈姑娘,”何太监将木匣小心地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陈公公有要事,请姑娘过目一物。”

    沈清猗心中一凛,目光落在那个黄绫包裹的木匣上。黄绫,是宫廷御用之物。这木匣不大,但做工极为考究,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铜活,透着一股陈腐而神秘的气息。

    “何公公,这是……”沈清猗谨慎地问。

    何太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奇巧物件,而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的质地很奇特,非纸非绢,触手坚韧微凉,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题签,只在下角用极淡的、几乎褪色的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形似藤蔓又似符咒的图案。

    沈清猗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图案,她在陈宦官密室里的那张“残页”上见过类似的风格,与“牵机纹”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繁复、诡异,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乃王公公费尽心力,从宫中秘库深处寻得的一部前朝残卷,”何太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据考,此卷与那‘魇镇’之术,同出一源,甚至可能更为……古老。其名已不可考,陈公公根据其中内容,暂称其为——《瘟神散典》。”

    瘟神散典!

    沈清猗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光是这个名字,就让她联想到尸横遍野、瘟疫肆虐的可怕景象。与操控人心的“魇镇”相比,这“瘟神散典”,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制造瘟疫、散布死亡的邪法!

    “姑、姑娘请看。”何太监戴上特制的白绢手套,极其小心地翻开那本古卷。书页的材质果然奇特,历经岁月,虽然泛黄,却并未明显脆化。上面的文字并非通用楷书,而是一种扭曲古怪的字体,夹杂着大量奇异的符号和图案。沈清猗粗通文墨,但也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些似是而非的篆字变体,以及一些类似草药、矿物、星象、人体的简图。

    何太监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这一页上,绘着一幅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团扭曲盘绕的、类似“牵机纹”但更加狰狞的符咒,符咒四周,描绘着山川、河流、城郭的简图,还有一些小人倒伏在地的图案。旁边用那种古怪的文字写着注释,何太监指着其中几个勉强可辨的字,低声道:“陈公公与几位通晓古字的大人反复研读,认为此页所载,乃是一种……引动地气煞毒,散播疫疠,使‘百里绝户’的……法门。”

    百里绝户!沈清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这已经不是邪术,这是灭世魔功!

    “再看这里,”何太监又翻过几页,指向另一幅图。这幅图上画着几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和矿物,旁边标注着采集、炮制的方法,还有一些类似配方比例的数字符号。“此乃炼制‘瘟种’所需之物。其中几味主药,如‘腐心草’、‘鬼面菇’、‘地肺石髓’等,名目虽奇,但陈公公遍查古籍,于南洋番邦志异、前朝方士笔记中,寻得相似记载,确有其物,多生于穷山恶水、或深海绝域之中。”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页,那上面画着类似星象运行和节气变化的图谱,以及一些祭祀、祈祷的仪式图画。“而引动‘瘟种’,使其随风流布,则需在特定时辰、特定星位下,行特定仪式,以‘煞气’为引,以‘瘟种’为媒……唉,其中深奥,非我等所能尽解。陈公公亦在参详之中。”

    何太监合上古卷,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用黄绫重新盖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才接触的是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他看向沈清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沈姑娘,你可知,王公公为何要将此等……秘典,示于姑娘?”

    沈清猗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涩声道:“民女不知。”

    “因为姑娘你,是除了陈公公之外,唯一一个既接触过‘锁魂引’,又见过‘牵机纹’,且对药理有所了解之人。”何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那‘锁魂引’,虽为控魂之药,但其根基,乃是激发人体潜藏之‘戾气’、‘煞气’,与这《瘟神散典》中所载的‘引动地气煞毒’,在根源上,或有相通之处!金花妖婆以活人为引,炼制药人,其法粗鄙,然其理,或可与此典印证!”

    沈清猗只觉得浑身冰冷。她明白了!王安和陈宦官,不仅仅满足于“魇镇”之术操控人心,他们还在打这《瘟神散典》的主意!他们想从“锁魂引”中,找到理解乃至重现这古代瘟疫邪法的钥匙!难怪他们对“锁魂引”如此执着,难怪他们需要她这个“药引”的记忆和感受!

    “王公公的意思是,”何太监继续道,语气变得狂热,“若能参透这《瘟神散典》与‘锁魂引’之间的关联,或许不仅能改良‘锁魂引’,更能……更能掌握这‘散瘟’之法!届时,无需千军万马,只需些许‘瘟种’,择地而发,便可令敌国军民染疫,不战自溃!便是用在……用在清理某些冥顽不灵、与朝廷作对的乱民贼子身上,亦是……亦是莫大功德!”

    他说得激动,脸上甚至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沈清猗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和恐惧。功德?这分明是灭绝人性的魔道!一旦此等邪法重现于世,将是何等浩劫!

    “陈公公让民女看此典,是……”沈清猗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公公希望姑娘,能结合你服用‘锁魂引’后的切身感受,以及你所知的药性药理,助他参详此典。”何太监目光灼灼,“尤其是其中关于‘煞气’引导、‘瘟种’与人体反应的记载。姑娘的‘噩梦’,或许并非全然无用,其中所见所感,或与此典所载的‘瘟神之兆’、‘疫气侵体’有相通之处!若能有所得,便是天大的功劳!”

    沈清猗只觉得一阵眩晕。他们将她的噩梦,视为与这古代瘟疫**的“印证”?这简直荒谬绝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但她也瞬间明白,这是陈宦官抛出的又一个“诱饵”,也是一个更危险的试探。他们想看看,她在面对这更恐怖、更禁忌的**时,会是什么反应,又能“回忆”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必须更加小心。表现出过度的恐惧和排斥,会引起怀疑;表现出兴趣,则可能真的被拉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脸上露出混杂着震惊、恐惧、茫然和一丝好奇的复杂表情,这正是一个突然接触到如此可怕秘密的普通女子该有的反应。

    “此典……此典所述,实在骇人听闻……”她声音微颤,“民女……民女见识浅薄,对这等……玄奥之法,实在……实在难以理解。至于‘锁魂引’……民女服用后,只觉神智昏沉,噩梦连连,痛苦不堪,似乎……似乎与这散播瘟疫之法,相去甚远……”

    她先示弱,表示难以理解,再强调“锁魂引”带来的只是个人痛苦,与大规模的瘟疫无关,试图拉开距离。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何太监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循循善诱,“此等秘法,自非一朝一夕可解。王公公与陈公公亦在摸索之中。姑娘只需将你服用‘锁魂引’后的种种感受,尤其是……尤其是梦境中所见之诡异景象,身体所感之寒热、痛楚、气脉运行之异常,详细记录下来,与陈公公参详即可。至于能否印证,如何印证,自有陈公公主持。”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同样用特殊纸张制成的小册子,递给沈清猗:“此乃陈公公依据姑娘之前所述,以及宫中其他一些零散记载,整理出的关于‘锁魂引’药性推演与人体反应的一些推测。姑娘可对照此册,再仔细回忆,或有新的发现,亦未可知。”

    沈清猗接过那小册子,入手微沉,翻开一看,里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名称、剂量、服用后的生理反应描述,甚至还有简单的脉象图和气血运行路线推测,旁边用朱笔做了许多批注和疑问。其专业和详尽程度,远超她的想象。看来,陈宦官在丹药、毒理方面,确实造诣极深,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一个团队在支持。

    “民女……尽力而为。”沈清猗知道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如此甚好。”何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将装有《瘟神散典》的木匣重新小心包好,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此典事关重大,姑娘看过即忘,切勿对任何人提起。陈公公会随时来与姑娘探讨。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关于此典中所载的几味主药,如‘腐心草’、‘鬼面菇’等,据陈公公考证,其产地多在南洋蛮荒岛屿,或深海沟壑。我朝海禁多年,此类异物极难获取。然而,近年来东南海疆不靖,走私猖獗,据说……有些胆大包天的海商,甚至与倭寇、西夷勾结,暗中采集、贩卖此类禁忌之物。王公公对此,颇为关注。”

    沈清猗心中猛地一跳。来了!终于将东南倭患、走私与这**联系起来了!王安关注的,绝不仅仅是“梦檀”的走私渠道,更是这《瘟神散典》中记载的、可能引发瘟疫的可怕“药材”!他到底想干什么?搜集这些材料,是为了研究,还是为了……使用?

    联想到朝中关于是否从真定分兵驰援东南的争论,联想到东南倭寇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入侵,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沈清猗脑海中逐渐清晰:难道,王安或者他背后的势力,与东南的倭寇、走私集团有勾结?他们故意纵容,甚至可能暗中推动倭寇入侵,制造混乱,一方面牵制朝廷和太子的精力,另一方面,则是在这混乱中,方便他们搜集这些禁忌的“药材”,进行那骇人听闻的“瘟神散典”研究?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太过惊悚,但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王安的野心、对前朝邪术的痴迷、对东南走私渠道的关注、朝中反对立刻支援东南的声音、以及倭寇恰到好处的入侵——似乎又隐隐指向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朝堂权力之争,而是可能祸及天下苍生的弥天大罪!

    何太监似乎没有注意到沈清猗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骇,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啊,沈姑娘,你如今所做之事,看似只是回忆些许药性,实则是为朝廷、为天下安危出力。若能从中窥得克制乃至利用此等‘疫气’之法,将来无论是应对东南可能出现的……嗯,疫病,还是其他边患,都将是国之利器。王公公常言,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姑娘是聪明人,当能体会王公公的一片苦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沈清猗却听出了其中赤裸裸的威胁和诱惑。这是在告诉她,她已经被绑上了这条船,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要么合作,成为“功臣”,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他们正在将她的“工作”,与“应对东南疫病”这样“正当”的理由联系起来,为她,也为他们自己,寻找道德上的遮羞布。

    沈清猗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震惊与寒意,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王公公深谋远虑,心系社稷,民女……敬佩不已。民女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好,好。”何太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诡异,“那姑娘便先参详这本册子,仔细回忆。杂家就不打扰了。”

    他抱着那黄绫包裹的木匣,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再次落锁。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沈清猗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瘟神散典》那狰狞的图案,何太监话语中隐含的可怕信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

    王安和陈宦官的野心和疯狂,远超她的想象。他们不仅仅想要操控人心的邪术,更在觊觎着散播瘟疫、屠城灭国的恶魔之力!而东南的倭患,很可能就是他们为了实现这野心,而故意纵容甚至推动的灾难!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记载着“锁魂引”推测的小册子,只觉得那薄薄的纸页重若千钧,上面每一个字,都仿佛沾染着无形的疫病和血腥。

    窗外,真定城方向的厮杀声似乎又激烈了起来,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爆炸声,那是太子的大军在尝试爆破,还是晋王在引爆他埋藏的火药?

    内忧外患,天灾人祸,而在这漩涡的中心,一群疯子却在试图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沈清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意志从心底升起。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成为这群疯子的帮凶。父亲教导她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即便不能拯救世人,也绝不能为虎作伥,戕害生灵。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代价惨重。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代表真定城、代表地宫的标记上。破城,或许能暂时打断王安和陈宦官的某些计划,至少能让他们失去晋王这个“实验品”和混乱的源头。但之后呢?他们还有《瘟神散典》,还有东南的“药材”渠道,还有那方诡异的“监国抚军”玉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代表东南沿海的模糊区域。倭寇……走私……瘟疫药材……

    一个模糊的、极其冒险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心中成形。这个计划需要时机,需要借力,更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外界,尤其是能接触到与东南、与朝中不同势力有关之人的机会。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小册子。或许,这本记录着“锁魂引”推测的小册子,以及她脑海中那些关于“噩梦”的“记忆”,可以成为她计划的一部分?但必须非常小心,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拿起笔,摊开一张新的宣纸。这一次,她不是要标注地图,而是要“认真回忆”服用“锁魂引”后的感受,按照陈宦官给出的“框架”,去“填充”那些他们想要的“细节”。只是,在这些“细节”中,她需要巧妙地加入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或许只有真正精通药理、且心怀仁术之人,才能察觉出的、关于“解药”或者“克制之法”的、隐晦的线索。

    这很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雷池边漫步。但她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真定城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将那铅灰色的云层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听竹轩”钉死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清猗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她的字迹工整而清晰,仿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癸卯冬,陷地宫,被迫服‘锁魂引’初,感心口烦闷,血气上涌,眼前似有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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