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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晋王疑心

    文华殿东暖阁,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初春夜寒。沈清猗被两个沉默的宫女引入殿内,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旧衣裙,头发简单地绾起,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数日来被秘密安置,虽无苛待,却也时刻处于监视之下,这种悬而未决的处境,最是磨人。但当被允许查阅那些药材账目时,她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异样的平静——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棋子,而是有可能主动发现些什么。

    太子朱载壡坐在书案后,身着杏黄色常服,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奏折,神情专注。他没有立刻抬头,沈清猗便安静地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快速梳理着从那些繁杂账目中发现的可疑之处。

    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纸张翻动的轻响。过了片刻,太子放下奏折,目光落在沈清猗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听骆思恭说,你在晋王府的药材账目中,有所发现?”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是,殿下。”沈清猗垂首应道,声音平稳,“民女奉命查阅账目,发现几处异常,不敢隐瞒。”

    “讲。”

    “其一,账目记载,自隆庆元年起,至……至晋王伏诛前,晋王府通过数家商号,断续从东南沿海,尤其是泉州、广州等地,购入多种南洋所产稀有药材。其中部分药材,名称古怪,用量不大,但价值奇高,远超其市价数十乃至百倍。”沈清猗略一停顿,继续道,“民女对照先父遗留手札及自身所知,发现其中数种药材,其名、其性,与《瘟神散典》残页及金花婆婆手札中提及的,炼制‘锁魂引’乃至推演‘人瘟’可能所需的几味主药或辅药,颇有相似之处。例如,账中所记‘鬼面芝’,性状描述与‘鬼面菇’极为相似;‘腐心草’之名,更是直接与残页所载相同;另有‘石髓粉’,疑为‘地肺石髓’研磨而成……”

    她每说一种,太子的眼神便凝重一分。陈矩的推测,沈清猗的发现,以及骆思恭从东南查探到的走私网络,正在一点点印证、拼接。

    “其二,”沈清猗继续道,声音微微压低,“这些药材的采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集中在几个特定年份,尤其是……先父在太医署任职,乃至被贬前后那几年,采购尤为频繁。而在先父被贬离京后,采购一度中断,直至数年前,又突然恢复,且采购名录中,增加了数种此前未曾出现过的药材,其中一种,账目记为‘梦引香’,疑为‘梦檀’别名或替代品。”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晋王对《瘟神散典》所需药材的搜求,与令尊在太医署的时间有所关联?且在令尊离京后中断,后又恢复?”

    “民女不敢妄断因果,”沈清猗谨慎道,“但时间上确有巧合。且采购恢复后增加的‘梦引香’等物,似乎显示,他们对《散典》的研究或尝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或者说,找到了新的方剂思路。”

    太子若有所思。沈煜在太医署时,可能察觉甚至阻拦了某些人(比如陈宦官或其背后势力)对《瘟神散典》的图谋,导致其被贬,采购中断。而数年前采购恢复,增加“梦檀”之类药材,是否意味着他们得到了更完整的《散典》内容,或者如金花婆婆那样,开始了更危险的尝试?晋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谋,还是合作者,抑或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其三,”沈清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民女在账目中,发现几笔特殊的款项支出。并非购药,而是……酬金。支付对象模糊,记为‘方士供奉’、‘丹鼎之资’,但数额巨大,且接收款项的,并非固定商号或个人,而是通过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钱庄、票号,多次流转。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约两年前,经手方最终指向……扬州一家名为‘汇通四海’的银号。而这家银号,据民女……据闻,与东南某些海商,乃至海外的倭人、西夷商贾,颇有往来。”

    扬州!银号!海外!太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晋王的触角,竟然伸得这么长?他敛聚如此巨资,支付给不明身份的“方士”,所图为何?仅仅是炼制“锁魂引”死士?恐怕不止。联想到那本《瘟神散典》缺失的“人瘟”之法,以及陈矩的可怕推测,晋王支付的这些“酬金”,会不会是在搜罗能补全或实施“人瘟”的“方士”?或者,是在购买相关的“知识”、材料,甚至……成品?

    “还有吗?”太子问,目光锐利如刀。

    沈清猗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终于抬头,直视太子,虽然目光依旧低垂,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决然:“还有最后一点,或许……或许是民女多心。账目中记载的最后几笔药材采购,时间就在数月前,真定被围之前。其中一笔,是大量采购硝石、硫磺、木炭等物,虽以‘炼丹、制爆竹’为名,但其数量,远超寻常丹房所需。另一笔,则是采购了一批品质极高的精铁,以及……数种带有微弱毒性的矿物粉末,民女记得,其中有两种,似乎是用于炼制某种……可令伤口快速溃烂、难以愈合的毒药原料。这些采购,与先前那些稀有药材的采买渠道,有部分重叠。”

    硝石、硫磺、木炭——火药的原料。精铁——兵器甲胄。毒性矿物——用于制造更恶毒的武器。再结合真定地宫中那些威力巨大的火药陷阱和悍不畏死的“锁魂引”死士……一个可怕而清晰的链条,似乎正在浮现:晋王不仅搜罗《瘟神散典》相关的邪药,还在大规模囤积军械和毒物原料!他所图的,绝不仅仅是割据一方,而是更疯狂、更具毁灭性的阴谋!

    太子缓缓靠向椅背,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沈清猗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良久,太子才开口道:“这些发现,你可曾告知他人?比如,陈矩陈公公?”

    沈清猗心头一紧,立刻摇头:“未曾。骆大人吩咐,只将发现禀报殿下。民女查阅账目时,陈公公并不在场,只有骆大人安排的文吏陪同记录。”

    太子微微颔首。沈清猗的谨慎和忠诚(至少表面上的),让他稍感满意。但她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她懂医药,能看出常人忽略的线索;她与沈太医、与《瘟神散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她似乎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自己。

    “你做得很好。”太子语气稍缓,“这些发现,至关重要。晋王逆谋,恐不止于真定一隅。其与东南走私网络、乃至海外势力的勾结,所图非小。尤其是对《瘟神散典》邪术的追索,更是遗祸无穷。”

    沈清猗心中稍定,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沈清猗,”太子忽然唤她的全名,声音严肃,“你父沈煜,当年或因洞悉某些隐秘,触及某些人的利益,乃至引来杀身之祸。你如今所涉之事,比你想象得更深,也更危险。陈矩,还有他背后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对《瘟神散典》,尤其是对‘人瘟’之法的追寻。你,是他们眼中的钥匙之一。”

    沈清猗脸色更白,指尖冰凉。她当然知道危险,但被太子如此直白地点出,仍感到一阵心悸。

    “孤可以庇护你,至少暂时。”太子看着她,目光深邃,“但孤需要知道,关于《瘟神散典》,关于‘人瘟’,你父亲,可还曾留下其他线索?任何线索,哪怕是只言片语,看似无关的提醒?”

    沈清猗闭上眼睛,父亲清癯而严肃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那些谆谆教诲,那些看似寻常的医理探讨,那些深夜灯下伏案疾书的背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忽然,她想起父亲生前偶尔会提起的一些古怪病例,一些看似无解的疑难杂症,父亲总会说“病有百种,毒有千变,然其理一也,寻其源,断其根,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又想起父亲曾反复叮嘱,有些药材,看似可救人,亦可杀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但“心不正,则术为邪”,尤其要警惕那些“以毒攻毒、剑走偏锋、乃至戕害生灵以求速效”的所谓“秘方”……

    她将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再结合父亲在《肘后备急方》上的批注,以及在金花婆婆手札残页上“慎之!戒之!”的警告,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回殿下,”沈清猗睁开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先父确未曾对民女明言《瘟神散典》或‘人瘟’之事。但先父常言,医者之道,首重扶正祛邪。所谓‘邪’,不止是外感六淫,更是内生之毒、偏执之念。但凡以戕害生灵、怨念戾气为引的方术,无论初衷为何,终将反噬己身,祸及苍生。此乃天道。先父批注中提及‘人瘟’,斥之为‘逆天邪术,鬼神共愤’,想必也是此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线索……民女回想,先父似曾提及,某些极为阴毒、涉及魂魄怨念的方术,其‘引子’或‘媒介’,往往与施术者自身气息、血脉,乃至执念相连,并非全然外物可控。所谓‘可控’,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陷阱。金花婆婆以‘锁魂草’替代,炼制‘锁魂引’,失败或许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她并非真正的‘母体’,或未曾理解那‘母引’与施术者之间的真正联系。”

    “母体?母引?”太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这是何意?”

    “民女也是从残页上看到‘需以母引定期饲之’之语,结合先父平日言论揣测。”沈清猗解释道,“炼制‘锁魂引’需特定生辰八字之人,取其魂魄怨念。炼制‘瘟人’,或许也需要一个‘源头’,或者说‘引子’,此‘引子’与施术者密切相关,甚至可能就是施术者自身精血、念力所化,以此方能建立控制。若‘引子’不纯,或施术者无法完全掌控,则极易遭到反噬,所谓‘瘟人’失控,无分敌我。这或许便是那残页上‘慎!慎!慎!’三字的真意。”

    太子陷入了沉思。沈清猗的推测,虽然大多基于间接的线索和其父的只言片语,但却隐隐指向一个更核心、也更危险的真相:那所谓的“人瘟”之法,或许并非简单的毒方,而是一种极其邪门、需要施术者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可能同归于尽的禁忌之术!晋王疯狂搜求,陈矩痴迷追寻,他们真的明白其中的凶险吗?还是说,他们已经被那可能获得的、掌控瘟疫的力量所迷惑,不惜铤而走险?

    “你的这些想法,除孤之外,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尤其是陈矩。”太子沉声吩咐,“至于你父亲那本《肘后备急方》的批注,陈矩正在研究。他若问起你,你可适当透露一些你父亲关于‘瘴疠人为、内外之别’的看法,但关于‘母引’、反噬的猜测,绝不可说。明白吗?”

    “民女明白。”沈清猗低头应道。她知道,这是太子在保护她,也是在控制信息。陈矩若知道“人瘟”可能反噬,或许会有所忌惮,但更可能激发他疯狂的研究欲,甚至将主意打到她这个“可能知晓更多秘密”的沈太医之女身上。

    “下去吧。好生歇着,需要时,孤会再传你。”太子挥了挥手。

    沈清猗行礼退出,在宫女引导下,默默走向那间暂时安置她的、寂静而压抑的宫室。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更深地陷入了这个漩涡。太子需要她,陈矩觊觎她,而她,只能在这夹缝中,利用自己知道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去寻找那微弱的、或许能为父亲正名、也能阻止灾祸的希望。

    沈清猗离开后,太子独自在暖阁中坐了许久。夜色渐深,寒气透过窗棂渗入。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晋王的疑心,此刻在他心中达到了顶点。这个看似狂妄愚蠢的藩王,其背后的图谋,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远、更可怕。搜罗《瘟神散典》药材,囤积军械毒物,勾结东南海商甚至海外势力,炼制“锁魂引”死士,甚至可能触碰“人瘟”这等禁忌……他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篡位?还是有着更疯狂、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真定一把火,真的烧死了他吗?地宫中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虽然穿着晋王服饰,佩戴着晋王印信,但……真的就是他吗?以晋王表现出的狡猾和多疑,会不会是金蝉脱壳?

    还有陈矩和王安。他们一个痴迷丹方邪术,一个老谋深算,把持内廷。他们对“人瘟”的渴望,是出于对力量的追求,还是另有图谋?他们与晋王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合作?利用?还是各自为战,却又目标相似?

    太子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飞檐斗拱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仿佛一只只蛰伏的巨兽。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看清每一步,下对每一子。晋王是明处的敌人,陈矩和王安是暗处的威胁,东南的倭患是燃眉之急,而那可能存在的、更恐怖的“人瘟”阴影,则是悬在所有人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骆思恭。”他低声唤道。

    “臣在。”阴影中,骆思恭的身影悄然浮现。

    “加派人手,秘密查探两年前扬州‘汇通四海’银号那笔巨额款项的最终去向,以及所有经手人。要快,要隐秘。”

    “是。”

    “还有,”太子转身,目光如寒星,“真定晋王地宫那具焦尸,重新勘验。找最好的仵作,查验每一处细节。生要见人,死……也要确认那到底是不是他朱载圳!”

    骆思恭心中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如果晋王未死,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在谋划什么?这个疑问,如同阴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太子的心头。晋王疑心,此刻已化为实质的警惕和杀意。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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