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提说的没错,有人在哭。
李玄放轻了脚步,沿着通道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十丈,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小门。
木门,很旧,跟上面地下室的那扇差不多。
但这扇门上有锁。
一把铜锁。
锁面发绿,跟他从箱子里带走的那把铜钥匙的颜色一模一样。
哭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李玄从衣襟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嗒。
锁开了。
他推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火折子的光照进了门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间比上面的地下室更小的房间,大约两丈见方。
墙角放着一张窄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的脸藏在散乱的头发后面,看不清楚。
她在哭。
眼泪从头发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膝盖上,湿了一片。
听到门响,她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
火折子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但五官的轮廓还在,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
跟慎独堂箱子里那张画上的女人,有三四分相似。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嗓子哑了。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把整个房间照亮了。
房间里除了床之外,还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水和半块干粮。墙上钉着两枚铁钉,挂着一件旧外衫。
角落里有一只木桶,是做马桶用的。
有人被关在这里。
"你是许青衣?"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方存之告诉我的。"
女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被褥。
"存之已经死了三年了。你胡说。"
"他的信告诉我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开,抬头直直的看着李玄。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有一种倔劲,没有被磨掉。
"你是朝廷的人。"
"我是摄政王李玄。"
女人的手指松了。
然后又攥紧了。
"摄政王。"她重复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但没想到你被关在这里。"
"关你的人是谁?"
许青衣闭上了眼。
泪水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
"是我养大的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
许青衣睁开眼,擦了一把脸。
"前朝太子。"
李玄的手指在火折子的柄上停了一下。
"他现在在京城?"
"在。"
"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他从南疆回来的。"
"他回来做什么?"
许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端起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大概放了很久了,她喝的时候皱了皱眉。
"存之死后,影阁由我接手。太子从小在南疆长大,由乌图的人照看着,跟我们这边联络不多。每年通一次信,报个平安。"
"三年前存之走了,我按照他留下的部署继续维持网络。原本的计划是等朝廷内部出现大的动荡,再把太子接回来,趁乱复辟。"
"但太子等不及了。"
"他今年三十岁。在南疆待了二十多年,越来越不安分。去年秋天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要回来。"
"我不同意。时机不到,回来只会打草惊蛇。"
"他不听。"
"三个月前,他带着十几个死士偷偷离开了南疆,沿着旧路回到了京城。到了之后才通知我。"
"你收留了他?"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许青衣的声音低了下来。"城破那年他才六岁,哭着叫姨母。大嫂把他从东宫抱出来交给我的时候,浑身是血。"
"我抱着他走了三天三夜,从京城一直走到终南山。"
她又擦了一下脸。
"他回来之后变了。不是六岁的那个孩子了。他在南疆学了很多东西,带回来一批人,有自己的主意。"
"他要我把影阁所有的资源交给他。联络点、暗码、人脉、暗道——全部交出来。"
"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的计划太激进了。他要在三个月之内发动政变,联合朝中旧臣和边关武将,里应外合。"
"三个月。存之和我花了三十年建立的网络,他想三个月就用完。"
"我告诉他不行,网络不是用来一次消耗的。被发现了就完了,再也建不起来了。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关在了这里。"
许青衣的声音变得很平。
"半个月前的事。他带人来慎独堂找我,说既然你不肯给,那我自己拿。"
"他带来的人里有一个叫周砚的,很年轻,手段很硬。周砚把我的人制住了。太子从我手里拿走了莲花令牌和联络暗码表。"
"他把我关在这个地下室里,说等事成之后再放我出来。"
周砚。
李玄记住了这个名字。
之前那张纸上就有这个名字。
"刘安那条线,现在是太子在控制?"
"他拿到了暗码表之后,通过刘安给宫里发了新的指令。刘安认暗码不认人,暗码对了他就执行。"
"假山旁边的宋嬷嬷呢?"
"宋嬷嬷是我的人。太子到了之后把她也控制了。"
"宋嬷嬷昨天跑了。"
许青衣愣了一下。
"跑了?"
"从慈宁宫暗道第三条支线走的。暗道已经被我封死了。"
许青衣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跑了,说明太子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他的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不需要再通过假山那个渠道传信了。"
"最后阶段是什么?"
"黑水关。"
"具体的。"
许青衣沉默了几息。
"他跟朔方镇副帅郭昭联络上了。是通过魏庭牵的线。魏庭跟郭昭是同年进士,当年一起参加科举的时候有过交情。"
"郭昭在朔方镇实际掌权,他父亲病得快不行了。太子许诺他,事成之后封王,朔方镇世袭。"
"郭昭带兵打黑水关,拿下之后从中间截断西北防线。同时宫里发动内应,控制养心殿。两边同时动手。"
"宫里的内应是谁?"
"刘安。还有几个太子带回来的死士,这几天陆续混进了宫里,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上。"
"混进去的方式?"
"通过郑喜。内务府的人员调配归他管。他安排几个新面孔到不起眼的位置上,没人会注意。"
李玄把火折子换了一根新的。旧的快烧完了,光线忽明忽暗。
"你被关了半个月,怎么知道他这些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