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京城,宣平坊。
李玄和赵铁柱摸到了同福客栈的后墙外面。
赵铁柱这回学乖了,没敢多问为什么不从正门走。上回在慎独堂吃了一回生蛋面之后,他对半夜翻墙这件事已经习惯了。
同福客栈的后墙不高,六尺出头。墙头上没有碎瓷片,没有铁丝。
李玄先上了墙头,趴着往院子里看了看。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楼的客房里有几间亮着灯,二楼只有天字号房间的窗户透着微弱的光。
"天字号在二楼最里面。"赵铁柱轻声说。
"我知道。你在墙上蹲着,别下去。"
"王爷——"
"别每次都'王爷'。你的'王爷'里全是废话。"
赵铁柱咬着牙,蹲在了墙头上。
李玄翻墙落地,猫似的没声。脚尖在石板地上一蹬,人就窜上了二楼走廊。
天字号的窗户外面有一圈木栏杆,是客栈二楼的走廊。
他贴在窗户旁边,用耳朵听了一会儿。
屋里有呼吸声。一个人的。
呼吸很浅,频率不匀,人醒着。
窗户没有闩。
李玄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暗。
方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斗笠摘了。
一头短发,齐耳不到。脸倒是挺俊,二十五六的样子,不像三十。就是那股子阴森森的劲儿,像是没少被人收拾过。
皮肤确实白净。
他手里翻着一本册子,翻得很慢。
李玄把窗户推开了。
他推的不轻不重,窗户吱嘎响了一声。
屋里的人抬头了。
四只手同时动了。
屋里的人右手从桌下抽出了一柄匕首。
李玄的右手按在了窗框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方遗?"
屋里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匕首顿了一下。
"你是谁?"
"摄政王李玄。"
安静了两息。
匕首没收,但手腕一转,刀尖从对着他变成了斜着向上。
"摄政王?"方遗的声音很稳。"深更半夜翻窗户进来,这是摄政王的规矩?"
"你们往御书房门缝里塞信的时候也没走正门。"
方遗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信上的暗码不是许青衣的格式,也不是方存之的习惯。是第三个人的。"
方遗的手指收紧了。
"你找到了许青衣。"
"我把她从你的地下室里带出来了。"
方遗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匕首。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这玩意儿就是个摆设。
"你来做什么?"
李玄从窗户走了进来。大大方方的,走到方桌对面坐下了。
"来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衣襟里掏出了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方遗的视线落在了钥匙上。
他没有拿。
但他的呼吸变了。
"这是——"
"方存之留给你的。你把它扔回了箱子里。但现在箱子被你自己烧了。"
"钥匙让我先捡走了。"
方遗盯着钥匙上嵌着的那颗骨珠。
灯光把骨珠照得发白。
"你凭什么替我保管他的东西?"
"因为你不要的,总得有人替你兜着。"
方遗抬起头。他嘴角抽了抽,眼神里的阴狠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你来劝降?"
"不劝。劝了你也不听。"
"那你来干什么?真就为了还一把钥匙?"
李玄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壶是凉的。他也没介意,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黑水关没破。郭昭的两千骑兵被程虎挡在了城外两天,今天被朔方镇追回来的军令逼退了。他现在在回朔方镇的路上,等着被押解进京。"
方遗面无表情,但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开始敲击扶手。
"第二,你安排在养心殿周围的五个死士,今天辰时已经全部被我的人替换了。现在站在那五个位置上的不是你的人,是我的人。"
指尖停了。
"第三,刘安今天下午的苹果里没有你的纸条。因为通州码头上做手脚的那个人昨天被镇北军的人带走了。苹果这条线断了。"
方遗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来。
李玄放下茶杯。
"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滋滋冒了一股油烟。
方遗还坐在椅子上,但肩膀塌了下去。
"你查了多少天?"
"六天。"
"六天。"方遗重复了一遍。"我准备了三个月。"
"你花三个月找来的人,我花六天就能让他们全不见了。"
方遗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许青衣跟你说了什么?"
"她该说的都说了。"
"她为什么帮你?"
"因为你烧了方存之留给她的信和画。"
方遗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比命重要。你烧了它们,等于杀了她第二次。"
方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几息。
"她恨我。"
"恨不恨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是来替她骂你的。"
"那你来到底要干什么?"
李玄把凉茶倒尽了最后一口。
"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遗的手指在桌面上摸到了那把铜钥匙。他没有拿起来,只是手指搭在上面,碰着骨珠的表面。
"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一半。"
"哪一半?"
"你脑子还行。知道用方存之的老路子省事。郭昭在外头闹,刘安在宫里递话,郑喜当个传声筒,周砚给你打头阵,安排得倒挺明白。"
"这是你聪明的一半。"
"另一半呢?"
"蠢也是真蠢。你把许青衣关起来是什么操作?方存之留下的那些人脉,她比谁都清楚。你把她关了,跟自己把脑子挖出来当球踢有什么区别?"
方遗的手指停在了骨珠上。
"她不肯配合我。"
"她不肯配合你,是因为你的计划太急了。三个月要吃掉一个三十年的帝国,没有人会觉得这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等不了了。"方遗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我在南疆等了二十五年。你知道什么叫二十五年吗?我六岁被抱走的。我连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