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磊吃过早饭，提上装着资料的黑色公文包，喊上陈大壮与李洪波二人。
三人骑着各自的自行车赶往县城，奔赴县联社签订供货试点合同。
彼时的宜县县联社，是县城里极具分量的公办单位。
坐落于县城中心主干道旁，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青砖小楼。
大门口正中悬挂着一枚褪色的红底金字牌匾，镌刻着‘宜县供销联合社’七个大字。
院墙是清一色的青砖砌筑，院门口立着两根粗壮的水泥立柱。
透过镂空铁门，能看到院内平整的水泥空地以及角落栽种的几棵白杨树。
三人抵达县联社时，距离上班还有段时间。
见县联社大门紧闭，张磊三人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大门口的树荫下等候。
陈大壮和李洪波靠着树干，好奇地打量着县联社的环境。
张磊则低着头，脑子里想着等下见到刘德水的一些说辞。
在他看来，虽然之前昨天在醉仙楼跟刘德水聊得还不错，但是只要没签合同，一切都是假的。
不知过了多久。
急性子的陈大壮凑到张磊耳边，小声问道：“磊哥，咱们还要等多久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提议道：“我看县联社的门卫上班了，要不咱们去门岗登记一下，先进去再说？”
张磊抬手看了眼腕表，淡淡回道，“马上就八点了，一会儿刘主任应该就来了！咱们再耐心等等！”
“再说了，刘主任不来，咱们先进去有啥意义？”
陈大壮见状，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开始数蚂蚁打发时间。
五分钟后。
一道身着中山装、神态沉稳的中年男人身影，缓步从主干道走来。
正是县联社副主任刘德水。
刘德水一眼就看到了在大树旁等候的张磊。
他快步走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厂长，你们来得够早啊！”
“我们怕耽误刘主任今天的其他工作，所以想着早些前来，把合同签掉。”张磊笑着接过话茬。
刘德水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走吧，随我进会议室谈。”
张磊三人推着自行车，在刘德水的带领下，顺利走进了县联社。
安排张磊三人把自行车停在车棚之后，刘德水这才领着他们走进联社会议室。
刘德水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正题，伸手示意道：“把你们的资质材料、备案手续都拿出来我看看。”
张磊闻言把公文包的那些材料拿出来递给了刘德水。
刘德水接过这些资料，开始逐一检查工厂的营业执照、生产许可等各类资料。
他看得极为认真，每一份文件、每一项备案信息都细细核查，不敢有半点疏漏。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陈大壮和李洪波此时大气不敢出，眼神紧紧落在刘德水身上，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资料出半点问题，耽误了这次来之不易的合作。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辣酱厂打通正规销路的第一道关口，成败在此一举。
唯有张磊神色从容淡定。
来之前，他特意检查过公文包里面的这些资料，昨天许建军帮他准备这些材料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遗漏。
良久，刘德水才缓缓合上最后一份资料，脸上露出几分认可的神色。
他抬头看向张磊，赞了一句：“你们下窑村的罐头厂虽说是新厂，但各种手续倒是非常齐全！”
说完，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最后一张薄薄的报价单上，随手拿了起来。
当刘德水看清下窑食品罐头厂，给他们县联社的出厂价是四毛七一瓶，统一零售价是五毛九一瓶时，他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他从事供销行业多年，对接过全县大大小小好几家国营罐头、食品工厂，对行业利润规则了如指掌。
彼时市面上所有国营食品厂的每件货品，给县联社的预留利润，普遍在八分到九分钱之间。
这已经是行业常态，也是各方默认的合理区间。
可下窑村辣酱厂的这批辣酱，单瓶留给县联社的利润，足足达到了一毛二！
比市面常规合作利润高出近三成！
这个利润空间，放在整个宜县供销合作体系里，都是前所未有的优厚。
刘德水握着报价单，抬眼看向张磊，疑惑道：“张厂长，你这个定价没有搞错吧？”
“单瓶给我们留一毛二的利润？”
“你们工厂还有利润空间吗？”
张磊见状，从容一笑，“刘主任您放心，我们有利润，只是赚得少一点而已。”
见刘德水脸上还有些疑惑，张磊解释道：“眼下我们工厂刚起步，品牌没有任何知名度，最缺的不是短期暴利，缺的是市场认可和大众口碑。”
“之所以这么定价，一方面是我们测算过后，工厂依旧有合理收益，足以维持生产运转。”
“更重要的，我们工厂想拿出十足诚意，跟县联社搭好长期合作的桥梁。”
这番真诚的话，瞬间打消了刘德水心中所有的疑虑。
他都已经做好了帮县联社争取多些利润空间的准备，可没想到张磊年纪轻轻，眼界和格局却远超常人，懂得取舍。
一时间，他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厂长好感度瞬间拉满。
“张厂长果然有格局、有诚意！”刘德水由衷赞叹一声，脸上笑意浓郁，“就冲你这份坦诚和长远眼光，我们联社也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说罢，他不再迟疑，当即取来制式供货合同，拿起钢笔，俯身伏案开始逐条拟定条款。
会议室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沙沙的落笔声。
张磊静静看着刘德水拟定合同。
他心中清楚，常规工厂和联社的合作，都是统一包销、月度集中对账的模式，回款周期长达十五到三十天。
眼下工厂账面资金枯竭，每一笔回款都关乎生产能否持续，漫长的回款周期，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压力。
他没有主动开口争取，只是耐心等候结果。
他明白，足够的诚意，自然会换来对等的优待。
片刻后，刘德水放下钢笔，将拟定好的全新合同推到张磊面前，笑着说道：“原本按惯例，所有合作厂商都是月度对账回款。”
“但你们厂诚意十足，定价公道、让利丰厚，我特意给你们调整了结算方式。”
“今后我们县联社派车去你们工厂会当场验货、核对数量，确认品质无误后，回来单位就第一时间走流程给你们结算货款！”
“三天之内，货款就会打到你们工厂公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