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日子便到了十一月二十九号。
这大半个月以来，罐头厂全面停工休整。
张磊和许建军带着村里人，全身心扑在了村里的晚稻收割上。
没人惦记工厂的琐事，所有人都扎根田地，忙活秋收大计。
早前早稻收割时，张磊便提前统筹安排，让全村人优先足额上交了公粮。
如今晚稻成熟，家家户户终于不用再为缴粮发愁，打下的稻谷尽数归自己所有，当作来年一整年的口粮。
张磊闲暇时细细核算过产量，除去后期搬迁过来的畲族村民，下窑村本土原住民，每户的余粮都突破了三千斤。
这个储量，足够一家四口安稳度日一年半之久。
等到明年七月新粮成熟入库，粮食衔接毫无空档，彻底解决了村民的温饱难题。
至于新搬迁而来的畲族村民，张磊更是半点不操心。
他们落户时已入十月，早已过了本年度的公粮征收时节，按规矩无需缴纳分毫。
再加上少数民族公粮减免的政策兜底，来年即便上交，负担也微乎其微，绝对不会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
简单来说，包干到户政策落地推行之后，下窑村已经彻底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的安稳局面。
这天清晨，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张磊吃过早饭，擦了擦嘴角，站在自家院里，朝着左右隔壁喊了一嗓子：“大壮、洪波，推着自行车来我家集合！”
很快，陈大壮和李洪波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走进张家院子。
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显然是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性子最急的陈大壮率先开口，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磊哥，咱们今天是要去县里？”
“对，去县里。”张磊微微点头，“咱们那批南康辣椒酱，交由县联社铺货试点已经二十多天了。”
“一直待在村里坐等消息不是办法，今天咱们亲自去一趟县里，探查一下市场真实反馈，摸清销路情况，也好为后续工厂复工做好准备。”
停工这些天，他虽然一直带着村民秋收，但是心里从未放下过工厂。
一旁的李洪波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希望咱们的辣酱销量能好一点，别辜负了咱们这么久的心血。”
“咱们辣酱必定畅销！”陈大壮笑着接过话茬，“这辣酱的配方是磊哥打磨出来的，味道没得说。”
“除此之外，咱们辣酱包装也好看，定价还亲民实惠！”
“我看啊，咱们这次去县里，指定能看到货架被抢空的场面！”
见状，张磊忍不住失笑，摆了摆手打断道：“大壮，你别吹了！咱们抓紧出发，去实地看结果！”
说罢，他率先推着自行车踏出院门。
陈大壮和李洪波见状，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秀河乡道疾驰，一路闲聊说笑，很快便抵达了宜县南城门。
当初和刘德水敲定合作、签下供货合同。
对方只口头承诺会投放十余家供销社作为销售试点，却没有明确告知具体是哪些供销社。
当时他碍于初次合作，不好过多追问细节。
如今到了县城，三人只能就近去了一家城区供销社查看情况。
反正宜县就这么大，这家供销社没有就去下一家，总能了解到南康辣椒酱的销售情况。
到了铺子里，张磊径直来到最内侧的副食品货架，目光快速在一排排酱料、零食、罐头货品上扫过。
国营老牌辣酱、散装酱菜、调味酱料琳琅满目。
可三人从头到尾仔细找了几遍，始终没有看到南康辣椒酱的半点身影。
张磊的眉头瞬间微微蹙起，迈步走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整理票据的女销售员问道：“同志，麻烦问一下，你们店里没有售卖南康辣椒酱吗？”
销售员连头都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你...”性子急的陈大壮见状，刚想上去理论一番就被张磊拦了下来，“大壮别冲动！”
“一家门店而已，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或许这家不在试点名单里，刘主任只是优先投放了其他点位，我们换一家再看看。”
他心里清楚，现在争执毫无意义，既问不出真相，还容易惹麻烦，白白耽误时间。
陈大壮憋着一肚子闷气，狠狠瞪了柜台一眼，终究还是听了张磊的话，悻悻地跟着他转身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磊哥，这也太气人了，那女的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刚出门，陈大壮就忍不住低声抱怨。
张磊没有接话，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销售员的态度上，只想把南康辣椒酱的情况搞清楚。
三人没有停留，立刻赶往城南片区的第二家供销社。
可这结果还是一样。
接连两家落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压抑。
陈大壮眉头紧紧拧起，试探着说道：“磊哥，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当初刘德水说的十多个试点供销社，根本就是随口敷衍我们的空话？”
他顿了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当初愿意跟我们这个村办小工厂合作，压根不是看好咱们的辣酱品质，纯粹就是卖粮站易主任的面子，碍于人情才勉强签下的合同？”
听到这话，张磊心头沉甸甸的，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抬眼看向陈大壮，沉声反问道：“如果只是卖面子走个过场，那我们工厂的三千瓶辣酱被联社拉去了哪里？”
“这货款联社也打给咱们了，总不能把这三千瓶辣酱丢了吧？”
陈大壮瞬间被问住了，抓了抓头发，有些茫然地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张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咱们先别胡乱猜忌了。”
“反正今天我们没有别的事情，索性把县城所有区域的供销社、国营商店全部走访一遍，看看到底啥情况。”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
三人骑车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马不停蹄地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跑遍了宜县所有对外营业的供销社和国营副食商店。
可结果依旧没有变化。
全县所有供销社的副食品货架上，始终没有出现过一瓶南康辣椒酱。
所有销售员都表示从未售卖过这款辣酱。
这一刻，连一向沉稳冷静的张磊，心底也彻底掀起了波澜，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道陈大壮的猜测是真的？
刘德水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看好他们的产品，所谓的合作，真的只是碍于易建生的人情，勉强为之的表面功夫？
若事实真是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首先，工厂的复工计划会彻底搁浅。
因为没有联社的正规销路，没有市场反馈，盲目复工只会继续损耗资金、物料和人力，再度陷入只出不进的困境。
更重要的是，工厂的二十多名工人，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过来找他，问他何时复工。
若是这些人得知他们辛苦生产的辣酱根本没有销路，所有人的信心都会被彻底击垮。
后续想要再聚拢人心，难如登天。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洪波，突然开口。
“磊哥，会不会...咱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