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水闻言微微一怔,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张磊,“张厂长先说说看。”
张磊坦诚说道:“刘主任,这一万瓶辣酱的订单,对我们刚起步的村办工厂来说,体量确实不小。”
“不瞒你说,我们工厂目前账面资金已经见底。”
说到这里,张磊微微前倾身子,眼里带着几分恳切:“我想跟你申请一下,能否提前结算这批订单一半的货款?”
“这笔钱我们一分不乱用,全部用来采购玻璃罐、新鲜辣椒这些生产必需物料,保障订单按时交付。”
张磊这个请求也是无奈之举。
月初联社结算的一千四百一十元货款,除去一百二十元的包月广告费,剩余的钱采购了三千五百个玻璃罐。
如今要完成一万瓶辣酱的大订单,除却仓库现存的一千两百九十八瓶成品,还需再生产八千七百零二瓶。
光是补齐缺口的玻璃罐,就还需要五千两百多个。
再加上还要向村里农户收购新鲜辣椒。
每一项都离不开现金周转。
工厂本就底子薄,全程靠自己垫资撑着,早已无力再承担新一轮的生产耗材成本。
听完张磊的诉求,刘德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自他担任联社副主任以来,不管是跟国营单位、公私合营工厂还是乡镇集体工厂合作。
要不就是月底集中结算,要不就是现货现款。
从来没有先预付货款、后收货的先例!
只是张磊毕竟是粮站易建生的朋友,而易建生背后站着的是易欣荣。
他要是拒绝了张磊,交易没了是小事,这事情传到易建生跟易欣荣的耳朵里,对他以后的仕途可是相当的不利啊!
权衡利弊过后,刘德水心中已有决断。
但他没有立刻松口,而是刻意拉长沉默的时间。
半晌,他才一脸为难的开口,“张厂长,实话说,你这个请求,属实让我有些难办。”
“正常来说,跟村办工厂合作,联社采取的都是月底集中结算的方式。”
“我是看在你是粮站易主任的朋友,这才主动给你签订现货现款的合作方式。”
“现在你让我先付款,后提货,这不符合联社的规矩啊!”
张磊见状,有些歉意的说道:“刘主任,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为难,也清楚联社的规矩。”
“不过我们工厂现在确实面临这样的困境。”
“等工厂良性运转起来,以后肯定不会让你为难了。”
“这次就请刘主任帮帮忙吧!”
一旁的陈大壮和李洪波大气不敢出,静静坐在一旁等候,心里有些忐忑,生怕刘德水一口回绝。
刘德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僵持下去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罢了罢了。”他缓缓叹了口气,“看在你们产品口碑还行,市场反馈不错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帮你扛下这次交易的风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严肃地看向张磊,“张厂长,风险我替你担了,但是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务必按期保质完成订单!”
张磊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刘主任信任!”
“我们下窑食品罐头厂绝对不负所托,如期交付这次订单!”
刘德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恢复沉稳,“咱们合作的定供货单价是每瓶辣酱四毛七分,一万瓶总货款四千七百元,预付一半,就是两千三百五十元,没错吧?”
“没错!”张磊立刻点头,随即试探着问道:“刘主任,若是方便的话,这笔货款能否今天就给我们?”
“行,我现在就去给你办。”刘德水干脆应下,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前往财务科对接手续。
没过多久,刘德水便手持一张转账支票折返回来,将它递到张磊手中。
“这是两千三百五十元的转账支票,你回去交给你们厂的会计,今天下午抽空去信用社办理入账。”
“不出意外,这笔资金明天一早就能到你们工厂账户。”
张磊双手接过支票,脸上笑意愈发浓郁,“感谢刘主任的信任,这份恩情,我们下窑食品罐头厂记下了。”
“客套话就不说了。”刘德水笑着摆了摆手,催促道:“抓紧回去安排工厂生产工作吧!”
出了县联社大门。
陈大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凑到张磊身边说道:“磊哥,你也太厉害了!刘主任都为你破例...”
没等陈大壮把话说完,张磊扫了一眼身后的联社大门,压低声音打断道:“别在这里乱说话!”
说罢,他率先上了自行车,朝着城外方向驶去。
陈大壮和李洪波见状,紧随其后。
直到彻底离开城区,张磊才转头看向陈大壮。
“大壮,你真以为刘主任是看好咱们的辣酱、特意为咱们破例?”
陈大壮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不是吗?”
“他自己说的,咱们的辣酱卖得好,难道还不足以让他破一次规矩?”
张磊轻轻摇头,“当然不是!”
“你要清楚,县联社是全县最核心、最有权势的民生统筹单位,掌控着全县所有乡镇的物资供销、民生调配!”
“刘德水身为联社副主任,身居高位、阅历深厚,见过的优质产品数不胜数。”
“单凭一款刚有些起色的辣酱,根本不足以让他顶着风险打破一直以来的交易惯例,给咱们预付货款。”
一旁的李洪波闻言,顿时心生疑惑,“磊哥,那他为何愿意破例帮我们?”
张磊轻笑一声,一语道破关键:“归根结底,靠的不是辣酱,是人情,是后台。”
“你们别忘了,当初咱们能搭上县联社的线、拿到第一笔合作订单,全靠粮站易建生主任牵线搭桥。”
“当初在醉仙楼,易主任更是当着刘主任的面说,我是他最好的兄弟。”
“刘德水卖的从来不是辣酱的面子,是易建生的面子,更是易主任背后,易欣荣县长的面子。”
“他今日破例帮我们,看似是帮工厂解围,实则是维系体制内的人情关系,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这番话直白通透,瞬间点醒了两人。
陈大壮听完,忍不住咂了咂嘴,低声嘟囔道:“体制内做事也太绕了。”
“做什么决定都要权衡各方面的关系,真是太累了。”
李洪波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前只懂踏实干活,今日才算真切明白。
想要挣大钱,不但要拼命干,更要懂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