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车间距离成品仓库其实并不远，正常走路三五分钟分钟就能往返。
可陈大壮刻意放慢脚步，足足耗了十来分钟，才慢悠悠折返回来。
更让刘力心急的是，陈大壮身后空空如也，根本不见车间主任蓝豹的身影。
刘力见状，连忙上前追问：“大壮同志，你们蓝主任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陈大壮一般正经的回道：“刘采购，不巧得很。”
“咱们工厂今天刚复工复产，生产线刚刚启动，各项工序还没完全稳定。”
“蓝主任说生产事大，半点马虎不得，他必须全程守在车间，实在抽不开身，没空过来核对出货。”
这话一出，刘力脸上的焦急又重了几分。
张磊不动声色接过话茬：“刘采购，那没办法了，只能麻烦你再耐心等等了。”
“车间生产是头等大事，关乎后续一万瓶订单的交付进度，蓝主任不敢离岗也是情理之中。”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刘力彻底沉不住气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他抬头看向张磊，满脸费解，“张厂长，你可是一厂之长！”
“堂堂厂长，连这点小事都协调不了？”
张磊眼里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一脸无奈的神色，缓缓开口诉苦。
“刘采购，你是外来的，不清楚我们工厂的情况。”
“我们厂子是村集体产业，所有工人、管理人员都是本村乡亲。”
“大家干活凭的是责任心和集体情义，不是纯粹的上下级命令。”
“眼下复工关键期，生产线不稳定，蓝豹坚守岗位是对全厂、对订单负责。”
“我就算是厂长，也不能强行调人，不然耽误了生产进度，损失可不是小事。”
这番话有理有据。
刘力被怼得哑口无言，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心里又急又气，偏偏无处发作。
在他思考对策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眼前几人脸上好像都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刘力瞬间反应过来！
这压根不是厂长指挥不动人，也不是车间走不开！
分明是这帮人记恨自己上次态度不好，如今联手打击报复！
想通这一点，刘力心里又气又悔。
气的是这帮人记仇较真，故意设局让自己进退两难。
悔的是自己当初太过傲慢，一时摆架子得罪了人，如今落得被动境地。
可他心里再恼火，也不敢有半点表露。
如今主动权完全握在对方手里，货在人家仓库，人在人家厂区，自己要是敢闹僵，今天大概率是一分货都拉不走。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只能低头服软。
刘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火气和憋屈，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朝张磊那边凑了过去。
“张厂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张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刘力走到了仓库侧边的空地处。
刘力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连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抽出一根双手递到张磊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张厂长，您抽烟。”
张磊没有伸手去接，淡淡说道：“刘采购有话直说就行，不必来这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刘力这是反应过来，打算服软求饶了。
敲打归敲打，他从没想过真把事情做绝。
刘力毕竟是县联社的正式采购员。
往后两家合作少不了打交道，拿捏住分寸、让对方记着教训就够了，真撕破脸反而不美。
刘力递烟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张厂长，我也不绕弯子了。”
“上次我来厂里拉货，态度不好，说话也冲，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还有之前拿您的那条烟，下次来贵厂拉货我一定还回来。”
见张磊不接话，刘力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之前是我眼界浅，狗眼看人低，我现在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他冲着张磊主动鞠了一躬。
联社副主任刘德水是他姑父。
他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姑父刘德水张罗的。
他刘力只有这一个有能力的姑父，而他这个姑父可不止他这一个外甥。
当初这采购员的岗位可不止他一个人竞争，还有好几个堂哥堂弟呢！
刘力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货拉不回去，挨批是小事。
万一这事被那几个堂哥堂弟知道了，他这个采购员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刘力知道，现在只有痛痛快快低头认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对方出了气，事情自然就好办了。
张磊闻言，嘴角微微翘起，“刘采购说的哪里话，都是公事公办，谈不上得罪不得罪。”
“我们村办小厂，底子薄，规矩都是刚立起来的。”
“仓库出货要车间主任签字核对，也是怕出了差错对不上账，到时候没法跟全村乡亲交代。”
“不是故意针对谁，刘采购别多想。”
这话听起来客客气气，实则绵里藏针，明着是解释规矩，暗里还是在点刘力。
上次你不把我们的规矩当回事，现在自然要按流程来。
刘力哪里听不出来，心里一阵憋屈。
只是他脸上却半点不敢显露，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来得太急，没提前打招呼，怪不得你们。”
“张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次就麻烦您通融一下，先让我把货拉走。”
“乡镇那边十多个供销社都断货等着补，刘主任那边也催得紧，我这边实在是耽误不起。”
他顿了顿，姿态放的放得更低，“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厂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对接联社的事，您尽管开口，我刘力绝不含糊，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明明白白地递了投名状。
张磊暗自点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拿捏下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容易结下没必要的仇怨。
他神色缓和了几分，开口道：“刘采购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坚持倒显得不近人情。”
“这次我就破例一次，让人再去催催蓝豹，让他抽几分钟过来核对签字。”
“不过刘采购，下不为例，往后再来提货，最好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提前安排人手，省得耽误彼此时间。”
“一定一定！” 刘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笑容，“多谢张厂长通融！往后我肯定提前打招呼，绝不再给您添麻烦！”
张磊没再多说，转身走回仓库门口，冲着陈大壮扬了扬下巴：“大壮，再跑一趟车间，跟蓝豹说这边急着出货，让他把手头的事交给技术员老李盯一会儿，先过来把字签了，别让刘采购久等。”
“好嘞！” 陈大壮痛快应了一声，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恭顺的刘力，憋着笑快步往车间走去，这次半点没磨蹭。
没几分钟，蓝豹就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汗珠，开口就问：“磊哥，要出货是吧？单子呢？”
“在这。” 钟兰兰立刻递出货单和笔，流程走得丝毫不差。
蓝豹核对了一遍数量，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冲着刘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又匆匆回了车间。
生产线刚复工，他确实放心不下。
“钟保管，开仓吧。” 张磊开口吩咐。
“哎。” 钟兰兰应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了成品仓库的大门。
这次刘力不但没验货，还主动帮忙搬货装车。
一千两百九十八瓶辣酱，不多时就整整齐齐装上了货车。
临走前，刘力特意走到张磊面前，笑着说道：“张厂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剩下的货您这边抓紧生产，有什么事咱们随时电话联系。”
“好，刘采购慢走。” 张磊微微点头。
货车缓缓驶出厂区，卷起一阵尘土。
陈大壮看着车影消失在路口，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磊哥，太解气了！”
“你看那刘力刚才点头哈腰的样子！”
李洪波也笑着附和：“经这一回，他以后再来对接，肯定不敢再摆架子了。”
张磊却没多少得意之色，只是淡淡说道：“出气是小事，往后合作顺畅才是大事。”
“这次敲打他一下就行，别真把人得罪死了！”
“毕竟他是联社的人，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