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北站在一旁,脑中将姜昭昭那套打法翻来覆去推演。
越往下推,他背上越凉。
挺直后背再次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惊恐冷汗。
仙君再强,也不可能长年累月把法域撑到极致。
军队要吃药,要休整,要补充仙石,要修复甲胄。
而归墟根本不需要打一场决定生死的大仗。
它只需要一口一口,咬掉四家的血肉。
四家靠仙君威压拿下的,不过是一座被搬空的陈家祖地。
看着像赢了。
可他们抱住的,只是一座空壳。
那些被卸去重甲、刻意放回去的沐家残兵,早已把断牙口的恐惧带回了四家军营。
甲碎了。
人跪了。
连四位仙君都扑了个空。
所谓世家不可战胜的招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至于外界传言陈家选择向世家跪地认输求饶。
归墟做事的行事准则里从来没有服软退让这种荒谬说法。
陈望北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想守的,从来不是黑石城。”
姜昭昭抬眼。
“当然不是。”
“城墙是死的。”
“人活着,城丢了还能抢。”
“人死光了,留下再大的祖地,也只是别人脚底下的一块砖。”
陈望北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着沙盘。
原本插着陈家祖地旗帜的位置,已经空了。
可她却在更远的矿场、商路、传讯节点上,一连插下数面小旗。
祖地的旗没了。
路却多了。
他忽然明白。
这个少女舍弃的,从来不是陈家祖地。
她舍弃的是世家逼着所有人拿命死守一块地盘的旧规矩。
这个少女要打的,也根本不是一座城的攻防。
她是要把整个大罗天域,都变成四大家族守不住的战场。
片刻后,陈望北抬起头。
“可要实施这套打法,情报网必须足够密。”
“陈家现在分散躲藏,手里的人就算再多十倍,也不可能盯住大罗天域成千上万个据点。”
姜昭昭随手把指挥棒丢到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风沙卷过空地。
矿工推着灵木车,一箱箱阵材往地下通道里送。
丹师抱着药箱,脚步匆匆。
几个学徒背着成捆符纸,鞋底沾满砂砾,却没人停下。
姜昭昭收回目光。
“陈家主,你把归墟的手脚算少了。”
“归墟积攒下来的力量,不只有黑石城。”
“替人炼丹、被压榨得抬不起头的底层丹师。”
“刚学会画符、却连一张好符纸都买不起的学徒。”
“还有那些被世家逼得家破人亡、连退路都没有的散修。”
“他们都有亲戚,有朋友,有故旧。”
“有人在矿场里挖矿,有人在药铺里记账,有人在商队里赶车,有人在传讯塔里抄录货单。”
“他们不一定都敢拔刀。”
“可只要他们愿意传一封信,带一次路,藏一晚人。”
“这张网,就不会断。”
陈望北望着沙盘上的那些标记,许久没有说话。
那些标记后面,根本不是一个个冷冰冰的据点。
每一个点后面,都是一个活人。
一个被世家压得喘不过气,却还没彻底熄灭的人。
姜昭昭重新端起茶杯。
“四家仙君现在占下的,只是一座空城。”
“可归墟的火种,已经撒进了整个大罗天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陈望北站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苦涩顺着喉咙压下去。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陈望北理好袖口,腰背重新撑了起来。
“族里那帮老人还在等信。”
“有些人走不了远路,伤员也没安顿完。”
“祖地丢了,不能再让族里自己乱起来。”
他看向姜昭昭。
“我得亲自过去。”
“去吧。”
姜昭昭将沙盘上的两面小旗换了位置。
“该安抚的安抚,该敲的敲醒。”
“先把人心稳住,别让他们觉得陈家已经散了。”
“我明白。”
陈望北点头。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桌上的沙盘。
沙盘上,黑石城压着数面小旗。
远处几条路线交错延伸,通往四家占下的矿场与商路。
那是陈家接下来要走的路。
也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
陈望北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石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昭昭靠进椅背,把双脚搭上桌沿,晃了两下。
桌角的茶壶跟着轻轻摇动。
房门再次打开。
温长离提剑走进来。
“走了?”
“回去收拾陈家那口气了。”
温长离把剑靠在墙边,拉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眉头压住。
“凉了。”
“陈家主刚喝完一杯,没嫌。”
“他心里比茶苦,当然尝不出来。”
温长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昭昭。”
姜昭昭嗯了一声。
“你就这么把战术全盘托出?”
“这些东西,够陈家吃十年了。”
姜昭昭收回腿,坐直了些。
“姥爷觉得我说多了?”
“陈望北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家主。”
温长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所谓盟友,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往往比敌人更知道该往哪里捅刀。
“今天他为了保族跟归墟合作。”
“明天四家若开出更高的价,他照样能转身。”
“等陈家有了自己的地盘,再拿你教的打法来对付归墟,你准备怎么办?”
姜昭昭抓起一块灵果干,咬下一角。
“姥爷,您搞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没信过他。”
“甚至,他心里到底怎么盘算,根本无所谓。”
温长离愣住。
“你没信他,还把化整为零、避开仙君、专打辎重和传讯线的打法全教给他?”
“姥爷,您背过多少剑诀?”
“少跟我绕。”
“您先回答。”
温长离皱着眉想了想。
“几百部总有。”
“每一部都练成了?”
“哪有这种事。”
姜昭昭咬着灵果干,冲他眨了眨眼。
“这不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