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走了三天。
赵辰安这三天批折子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有两份南境灵矿的调拨单他翻了三遍都没签字,脑子里老是跑偏。
苏家会怎么回?苏婉她爹是个什么脾气?
文书措辞会不会太硬了?
柳若霜那笔改过的“望苏家允准”到底够不够分量?
第三天傍晚,赵鼎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封回信,蜡封完好,上头盖着苏家的私印。
赵辰安一看那印就知道是苏家家主亲手盖的,不是管事代笔。
“怎么说?”
赵鼎把信递过来,自己站到侧案旁边,脸上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
赵辰安拆开蜡封,展开信纸扫了一遍。
信不长,总共就百来个字。措辞很直白,没有那些世家之间惯用的弯弯绕——苏家同意这门亲事。
但陪嫁按苏家自己的规矩来,不走皇室规格,也不需要大周那边添什么排场。
末尾加了一句,说苏婉从小在泥地里长大,不懂那些虚的,望大周天子多担待。
赵辰安看完把信纸搁在桌上。
好。
这个态度好。苏家没有因为对面是天朝就矮三分,也没有趁机往上攀。
就是一户手艺人家嫁女儿该有的样子,体面,干净,不卑不亢。
赵辰安在脑子里把苏婉她爹的形象补全了。
跟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干活的人,不讲虚的。
“行,辛苦了。”
赵鼎应了一声出去了。
赵辰安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息。
成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心口那个位置暖了一下。
不是那种猛地一热,是慢慢渗的,跟苏婉浇灵植时候那股细水长流的劲儿差不多。
当天晚上,赵辰安去了乌兰雪那边。
乌兰雪在廊下缝衣服。
还是那件给赵霄做的棉衣,袖口快缝完了。
赵辰安在对面坐下来,把苏家回信的事说了。
乌兰雪听完,针线没停。
“陪嫁按他们的规矩来,不走皇室规格。”
赵辰安点头。“我觉得这个态度挺好。”
乌兰雪把线头咬断,打了个结:“人家是不想让外头的人觉得苏家是靠女儿攀上来的。这种世家,手艺就是脸面,嫁女儿也不能丢了这个脸面。”
赵辰安嗯了一声。乌兰雪这个人看事情永远比他想的深一层。
苏家要的不是排场,是体面。自己家的女儿自己嫁,不需要皇室的规格来抬身价。
“那就按他们的规矩办。”
乌兰雪点头,拿起另一截布料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
第二天他没急着去药园。先叫了赵鼎过来,让他把皇城东边那处空置的宅子收拾出来。
那宅子原来是个闲置的别院,院子不小,前后三进,后头还带一个小花园。
“把后院那块地清一清,别种花了,留着空地。”
赵辰安交代的时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苏婉大概会想在后院种东西,给她留够地方。”
赵鼎把这些记下来,出去安排了。
下午赵辰安去了药园。
苏婉在东侧棚子里给域外灵植换培养基底,手上沾着灰色的粉末,探针杆身上也是。她听到脚步抬了一下头。
“来了?”
赵辰安在旁边那个木桶上坐下:“苏家回信了。”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探针插在培养基底里没拔,她转过身看他。
“同意了。陪嫁按你们苏家的规矩来,不走皇室那套。”
苏婉听完没什么大反应。
她把探针拔出来,在盆边磕了两下灰:“我爹就这个脾气,意料之中。”
赵辰安看着她。这姑娘对自己的婚事跟对灵植配比的态度差不多,确认了结果就接着干活。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又觉得这才是苏婉。
“还有件事。”
他把宅子的事说了:“皇城东边有个院子,收拾出来给你住。比现在药园旁边那个大不少,后院留了空地。”
苏婉眉头动了一下:“不用那么大吧,我一个人住不了多少地方。”
赵辰安看着她。
“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棚子里安静了两息。苏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她没说话,手指在探针杆身上摸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调培养基底。
但赵辰安看得清楚,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是笑,苏婉这种人轻易不笑。
就是眉心那个常年拧着的劲松了一点,眼角的线条软了半分。
他心口又暖了。
当天晚上赵辰安把消息传了出去。
乌兰雪早就知道了,没什么额外的反应,说了句“该准备的我来安排”就继续缝衣服去了。
萧楚楚就两个字——恭喜。
后面跟了一句“夫君开心就好”,语气跟她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单纯,没弯弯绕。
李青鸾的信从北边草原上传回来的。
她说自己在外头跑了大半年没回皇城,下次回来一定要见见苏婉。
许妃云的回复最快。她回信里说“苏姑娘人很实在。”
墨玉卿没有正式回复。
赵鼎说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闭关修炼分身术法,点了下头就继续闭关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辰安在心里把这些反应过了一遍。没有人反对。
倒不是说她们一定都没想法,只是这个结果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意外。
他去药园的次数、看苏婉的眼神、给她安排的那些东西,谁都不瞎。
萧楚楚那句话说得最早也最准——“别拖太久。”
现在没拖了。
当天晚上赵辰安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柿子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坠着,压得枝头往下弯。
他盯着那几个柿子看了一阵,脑子里在翻一些画面。
第一次在药园门口看到苏婉。
她蹲在泥地里,素色衣裳,木簪挽发,袖口卷到手肘上面。
手指翻着一株天品灵植的根茎,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鼻尖上蹭了一点灰,她压根没注意到。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头也没抬。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不一样,是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的不一样。
她蹲在泥地里的样子比谁站在大殿上都踏实。
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像灵植扎根一样,不声不响地往下长。
药园恢复,域外灵植扎根,山谷采样,替代丹材,周家的风波,她叫他名字,她送他点心,她说“你觉得呢”。
现在苏家回了信,院子在收拾,消息也传出去了。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盯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