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四点,未来科技会议室。
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天眼”系统上线一周的数据曲线,一条近乎垂直的绿色线条从屏幕左下角冲向右上角,像一支射穿天花板的箭。用户数、日活、付费转化率、客单价——所有核心指标旁都标注着醒目的“↑”,最小的涨幅也有47%。
林辰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天眼”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此刻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绿色曲线,表情里混杂着疲惫、亢奋、以及某种不真实感。
“上周这个时间,‘天眼’系统正式上线。”林辰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当时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认为能完成预设目标——也就是这条蓝色虚线——就已经是胜利。”
激光笔的红点在蓝色虚线上画了个圈。那是团队熬夜一个月定下的目标:上线首周用户突破十万,付费转化率做到8%。
“现在看结果。”林辰顿了顿,激光笔移到绿色曲线末端,“用户数:三十二万七千,超出目标226%。付费转化率:13.2%,超出目标65%。客单价:从预计的299元,提到了499元,依然有13.2%的人买单。”
他关掉激光笔,环视会议室。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市场认。意味着那些被裁员、被优化、在职场上找不到方向的中年人,愿意花五百块钱,买一个能帮他们看清前路、提前预警的工具。也意味着——”他声音沉了沉,“我们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李想,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林总,你是说……天启那边?”
“不只天启。”林辰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天眼’本质上是用AI算法预判职场风险,这个赛道之前没人做,是因为数据难拿,模型难训,而且容易得罪人——你告诉一个公司高管他三个月后可能被裁,他会感激你,还是会恨你?”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但很快又静下去。
“我们做成了。”林辰继续说,“所以现在,所有做招聘的、做职场社交的、做企业服务的公司,都会把我们当成靶子。明的,会抄我们,用更大的流量和资本砸市场。暗的……”
他停下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会挖人。”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坐在角落的运营总监小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是从星河科技跟着林辰出来的,这一个月见证了未来科技从零到一的疯狂增长,也见识了互联网行业最现实的一面——你做出好东西,别人第一反应不是合作,是拆解,是复制,是把你的人挖走。
“猎头的电话,这周都接了不少吧?”林辰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会议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摸鼻子,有人不自然地换了个坐姿。
“不用藏着掖着。”林辰笑了笑,“职场人接猎头电话,天经地义。我当年在天启,平均三天接一个。对方开什么条件,大家可以私下交流,知己知彼。”
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但我要提醒各位一件事。”林辰话锋一转,“挖人,尤其是核心团队挖人,通常从最信任、最核心的人开始。因为他们最了解我们的技术壁垒、运营策略、未来规划。也因为他们——最容易被针对弱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李想。
李想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没抬头,但握笔的手指明显紧了紧。
“好了,数据就说到这。”林辰合上电脑,“下周开始,‘天眼’2.0版本启动研发。核心方向两个:第一,从职场风险预警,扩展到职场机会挖掘——不光告诉用户有什么坑,还要告诉他们哪里有路。第二,从C端延伸到B端,给企业提供‘人才稳定性评估’服务,帮企业降低流失率。”
他站起来:“散会前,最后一句。未来科技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林辰一个人,是在座每一位。外面开什么价,是市场对各位能力的认可,我替你们高兴。但我也希望大家想想,我们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如果只是为了钱,现在把公司卖了,每个人能分到的,比市场上任何一家公司开的价都高。”林辰声音很稳,“但我们当初从星河出来,跟着我这个被裁的中年人创业,为的应该不只是钱。”
他顿了顿。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用技术,让那些在职场里浮沉、焦虑、怕被淘汰的人,能稍微安心一点。让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在失业前三个月就知道,能有时间准备。让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少走点我们走过的弯路。”
“这件事很大,很难,会得罪很多人。但我觉得,值得做。”他看着所有人,“愿意继续往前走的,我林辰用命担保,不会亏待大家。想去看其他风景的,我也理解,大家好聚好散,未来还是朋友。”
“现在,散会。”
林辰拿起电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长久的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办公室门口,他脚步停了停,侧头看了眼走廊尽头——李想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这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辰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办公室。
2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有扇朝西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晃动的光斑。光斑里,灰尘缓慢地浮动,像某种微小的生命在呼吸。
林辰在办公桌后坐下,没开电脑,也没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深蓝色的系统界面自动展开。
【AI超脑模块运行中……】
【检测到宿主心率升高,皮质醇水平上升。是否启动情绪调节?】
“不用。”林辰在脑海里说,“分析刚才会议的情况。”
【分析中……】
【会议参与者23人,平均注意力集中度87%(优秀)。情绪反应分析:】
【- 对数据成果的兴奋与自豪:占比62%】
【- 对潜在危机的担忧:占比28%】
【- 对个人职业选择的犹豫:占比10%】
“重点分析那10%。”
【正在调取个体微表情及行为数据……】
【识别到3人存在明显异常反应:】
【1. 李想(技术负责人):会议中低头时间占比47%(高于平均的23%),手指无意识搓动频率上升,会议结束后立即拨打电话,通话时长已持续6分34秒。】
【2. 王薇(产品经理):会议中与邻座交换眼神7次,其中5次涉及李想。手机屏幕点亮12次,查看消息频率异常。】
【3. 张弛(后端工程师):会议期间呼吸频率不规律,在“挖人”话题出现时出现吞咽动作,心率瞬时上升18%。】
三个人。
林辰睁开眼,看向窗外。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上,颜色从亮白变成暖黄。
李想、王薇、张弛。
李想是他从星河科技带出来的,跟了他四年,从高级工程师做到技术负责人。性格内向,但技术扎实,是“天眼”算法模型的核心构建者。已婚,妻子怀孕五个月,上个月刚查出妊娠期糖尿病,一直在住院。
王薇是猎头推荐来的,之前在字节做产品,能力强,但野心也大。来了三个月,表现不错,但林辰能感觉到,她没把未来科技当终点。
张弛是校招进来的,三年经验,踏实肯干,但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在县城,父亲有慢性肾病,每个月药费要两三千。
三个人,三个软肋。
“系统,调取最近一周的外部通讯记录。”林辰说。
【正在通过公开及半公开渠道检索……】
【检索到相关记录:】
【- 李想:过去七天,与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通话4次,累计时长52分钟。该号码关联企业:天音科技。】
【- 王薇:微信新增联系人“猎头-Kevin”,聊天记录加密,但检索到关键词“package”“sign-on bonus”。】
【- 张弛:简历在三天前于某招聘网站更新,目前标记为“在职看机会”。】
天音科技。
林辰眼神沉了沉。
这家公司他知道。做智能硬件的,手机、平板、智能手表,在国内市场排第三第四,前两年想转型做AIoT,但一直没起色。去年挖了小米的一个副总裁过去,说要All in AI,但雷声大雨点小。
现在,盯上未来科技了。
或者说,盯上“天眼”了。
不意外。天音有硬件,有渠道,有用户基数,缺的就是AI算法和应用场景。“天眼”这套预判模型,如果能整合到他们的硬件生态里,想象空间很大。
但天音科技那个创始人陈磊,是出了名的霸道。在行业里有个外号叫“陈扒皮”——挖人时开天价,用完了就扔,还会用竞业协议把前员工锁死。
李想如果过去……
林辰拿起手机,找到李想的微信,点开。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下午,李想问:“林总,2.0版本的技术方案,我周末加个班,周一给你?”
他当时回:“别加班,陪你老婆。方案不急。”
现在看,李想问那句话时的语气,可能不只是为了表忠心。
林辰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没打字,放下了手机。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一种深沉的靛蓝色,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陆续亮起灯,像一块块被点亮的棋盘。
城市开始进入夜晚模式。
而夜晚,通常是交易和背叛发生的时候。
3
晚上七点半,CBD一家日料店的包厢。
李想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还有一壶清酒。菜基本没动,酒也只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放在那里,杯沿留下浅浅的口红印——他没涂口红,是紧张时下意识咬嘴唇留下的。
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猎头Kevin,三十五六岁,穿着修身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另一个是天音科技的技术副总裁刘博,四十出头,微胖,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在扫描。
“李工,别紧张。”Kevin给李想又倒了杯酒,“今天就是朋友吃个饭,聊聊天。刘总一直很欣赏你的技术,看过你写的‘天眼’技术架构文档,说这是国内AI工程化的典范。”
刘博点头,接过话:“确实。我做了十几年技术,从算法到工程,能像你这样把复杂模型落地得这么优雅的,不多。尤其那个多模态风险预测模块,用Attention机制融合文本、行为、时序数据,想法很妙。”
李想手指摩挲着酒杯,没接话。
他知道对方在捧他。做技术的都这样,先夸你,让你放松警惕,然后谈条件。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刘博是真的懂技术,不是那种只会看报表的“副总裁”。
“天音现在在All in AI。”刘博继续说,“我们去年成立了AI研究院,今年预算五个亿。硬件我们有,渠道我们有,用户我们也有。缺的是什么?缺的就是像‘天眼’这样的杀手级应用,和能做出这种应用的人。”
他身体前倾,看着李想:“李工,你在未来科技,年薪多少?方便说吗?”
李想犹豫了一下:“一百二十万,加上期权。”
“期权估值呢?”
“现在公司估值十五亿美金,我的期权包……大概值三百万,分四年解锁。”
“那就是一年税前一百九十五万。”刘博算得很快,“而且期权是纸面财富,能不能变现,什么时候变现,都说不准。”
李想没否认。
“天音给你开的条件,Kevin应该跟你说过大概了。”刘博朝猎头示意。
Kevin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李想面前:“这是Offer草案。你看一下。”
李想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薪资:年薪两百万,固定。签字费:五十万,入职即付。年度奖金:保底六个月薪水,上不封顶。
第二页,期权:价值五百万的期权包,行权价按当前估值打七折,分四年解锁,但附加条款——如果“天眼”类似项目在天音成功上线,且李想作为核心负责人,额外奖励三百万期权。
第三页,职位:天音科技AI应用事业部,高级技术总监,向刘博汇报。团队规模:初始三十人,可根据需求扩张。
第四页,其他福利:住房无息贷款一百万,五年期。子女教育津贴(每年十万封顶)。父母医疗保险(全额报销)。配车(五十万以内任选)。
李想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开始发颤。
他知道天音会开高价,但没想到这么高。年薪翻倍,签字费抵他半年工资,期权翻倍还多,还有住房贷款——他和妻子一直想在五环内买个两居室,但首付还差八十万,这笔贷款正好解燃眉之急。
更关键的是,父母医疗保险。父亲肾病每个月光药费就三千多,医保报一半,自己还要掏一千五。如果天音能全报,等于每个月多了一千五的可支配收入。
“条件……很好。”李想把文件夹合上,声音有点干。
“李工,我们是诚心想请你。”刘博说,“不瞒你说,‘天眼’这个产品,我们内部评估过,市场空间至少百亿。但未来科技太小了,林辰虽然有能力,但格局有限——他做这个,是为了帮被裁的人,这是情怀,不是生意。生意要做大,得整合资源,得敢烧钱,得敢打仗。”
他顿了顿,看着李想:“你在未来科技,是技术负责人,但上面还有林辰,还有产品,还有运营。到了天音,AI应用事业部你说了算,技术方向你定,人要谁你挑,预算我批。你要做的,就是把‘天眼’复刻出来,然后整合进天音的硬件生态。手机、手表、平板、智能家居——所有终端,都可以是你的入口。”
李想脑子里嗡嗡作响。
刘博画的饼很大,很诱人。技术负责人,独立事业部,百亿市场,硬件生态……这些都是他在未来科技不敢想的。林辰对他很好,很信任,但公司太小了,资源有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而且,妻子昨晚还在电话里哭,说住院费又欠了五千,医院催缴费。妊娠期糖尿病,每天要测七次血糖,胰岛素泵一个月耗材就要两千。他工资不低,但扣掉房贷、车贷、父母药费、妻子医疗费,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如果去天音,这些压力,瞬间就没了。
“我……”李想开口,喉咙发紧,“我需要时间考虑。”
“理解。”刘博很爽快,“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这期间,Offer条件不变。另外——”
他看了眼Kevin。
Kevin会意,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想面前:“这是十万,现金。不算在Offer里,是刘总个人的一点心意。不管李工最后怎么选,交个朋友。”
李想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动。
“收下吧。”刘博说,“你妻子在医院,花钱的地方多。就算最后你不来天音,这钱也不用还。我欣赏有才华的人,就当投资交情。”
李想手指动了动,最终,拿起了信封。
很沉。
4
晚上九点二十,林辰家。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雨晴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林辰在旁边看手机。孩子们睡了,父母房间也熄了灯,屋里很安静,只有洗衣机在阳台工作的低鸣。
“今天开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雨晴突然问。
林辰从手机上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你回来之后,话特别少。”苏雨晴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而且一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林辰没否认。他确实在等消息——等系统的监控结果。
【AI超脑模块持续运行中……】
【李想于19:32进入“竹”日料店,22分钟后,天音科技技术副总裁刘博及猎头Kevin进入同一包厢。】
【当前状态:仍在店内,已持续1小时48分钟。】
【通过公开WiFi流量分析,李想手机在20:17访问过招聘网站,浏览记录包含“天音科技”“薪资待遇”等关键词。】
【综合行为模型评估:李想与天音接触概率98.7%,接受Offer概率71.2%。】
71.2%。
林辰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有人要挖你的人了?”苏雨晴很敏锐。
“嗯。”林辰没瞒她,“天音科技,盯上李想了。开了两百万年薪,五十万签字费,五百万期权,还有住房贷款和全家医疗保险。”
苏雨晴叠衣服的手停了停。
“这么多?”
“嗯。是我给不起的价格。”
“那李想……”
“在考虑。”林辰说,“他妻子住院,妊娠期糖尿病,每天开销很大。父母身体也不好。天音开的条件,正好打在他的痛点上。”
苏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如果我是他,可能也会动心。”
“我知道。”林辰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职场就是交易。我给他的,不如别人给的多,他走,天经地义。”
“但你心里不舒服。”
“……是。”林辰承认,“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李想是核心。‘天眼’的算法模型,他参与度超过70%。他如果走了,不光项目受影响,还可能……”
“可能把技术带走?”苏雨晴问。
“他签了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明面上不敢。但技术这种东西,装在脑子里,防不住。”林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而且,天音既然挖他,就一定准备好了规避法律风险的办法。比如,不让他直接做竞品,但让他‘指导’团队,或者让他做‘架构顾问’。”
苏雨晴放下衣服,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没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调出系统,发出指令:“模拟李想离职后的影响。”
【模拟中……】
【情景一:李想离职,未带走核心代码,但团队技术能力下降30%。‘天眼’2.0版本发布时间推迟1-2个月,市场窗口期错过,竞品抢占先机。】
【情景二:李想离职,带走部分关键技术思路(虽未直接复制代码),天音在3-6个月内推出类似产品,利用硬件渠道优势碾压未来科技。】
【情景三:李想离职,同时带走团队核心成员2-3人,未来科技技术团队崩溃,项目停滞。】
【三种情景发生概率分别为:45%、35%、20%。综合风险评估:高。】
高。
林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系统,最佳应对方案。”
【方案生成中……】
【方案A:加码留人。匹配天音Offer条件(需动用公司储备金及创始人股份),签署补充协议,绑定李想至少3年。成功率:58%。副作用:公司现金流压力增大,团队内部可能产生不公平感。】
【方案B:主动放人,但设置高壁垒。同意李想离职,但严格执行竞业协议(要求天音支付高额补偿),同时加速技术备份与团队培养,在李想离职前完成核心知识转移。成功率:72%。副作用:短期阵痛,但长期团队更健康。】
【方案C:反制挖角。接触天音核心技术人员,反向挖角,制造混乱,迫使天音放弃或暂缓计划。成功率:41%。副作用:可能引发恶性竞争,消耗大量资源。】
三个方案,各有利弊。
林辰在脑海里快速权衡。方案A最直接,但后患最大——给一个人开特例,团队其他人会怎么想?而且匹配天音的条件,公司要掏出真金白银,现在正是扩张期,现金流不能断。
方案C太激进,小公司跟大厂玩挖角战,等于用匕首对导弹,找死。
方案B……最理智,但也最痛。
主动放人,还要帮他争取最好的条件,同时在他走之前,榨干他的知识。这需要极大的克制和理性,甚至需要一点“残忍的善良”。
“林辰?”苏雨晴轻声唤他。
“我在想。”林辰说,“也许……该让他走。”
苏雨晴愣了愣。
“你不是说,他是核心吗?”
“是核心,但不能是唯一的核心。”林辰坐直身体,“一个公司如果离了某个人就转不动,那是管理者的失败。李想的技术很强,但‘天眼’能成,不只靠技术,还靠产品设计、运营策略、市场时机。这些,他带不走。”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而且,用钱能挖走的人,迟早也会被别人用更多的钱挖走。我要留的,是那些钱挖不走的人。”
苏雨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骄傲。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明明心里难受,还要做最对的选择。”
“因为我是创始人。”林辰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疲惫,“创始人不能只凭感情做事。李想跟我四年,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他。但如果他真有更好的去处,我该祝福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走之前,他得把该交的交接清楚。”林辰眼神冷了冷,“这是底线。”
正说着,手机震了。
是李想发来的微信:“林总,睡了吗?想跟你聊聊。”
林辰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回复:“没睡。来我家吧,给你留门。”
发完,他收起手机,对苏雨晴说:“李想要来。”
“现在?”
“嗯。估计是摊牌。”
苏雨晴站起来:“那我回房间,你们聊。”
“不用。”林辰拉住她,“你在旁边听。有些话,你在场,更好说。”
苏雨晴看着他,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重新坐下。
5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林辰去开门,李想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藏,就那样拿着。
“林总。”李想声音有点哑。
“进来吧。”林辰侧身让他进门,“换鞋,你嫂子在客厅。”
李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苏雨晴,愣了愣:“嫂子也在。”
“坐。”苏雨晴给他倒了杯温水,“晚上喝酒了?喝点水。”
“谢谢嫂子。”李想接过水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指紧紧握着杯子。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等他开口。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林总……”李想开口,又停住,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水面。过了几秒,他像是下了决心,抬起头,“天音科技,今天找我了。”
“嗯。”林辰语气平静,“开什么条件?”
李想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怔了怔,才说:“两百万年薪,五十万签字费,五百万期权,还有住房贷款和医疗保险。”
“条件不错。”林辰点头,“比你在我这拿得多。”
“林总,我……”李想喉咙发紧,“我不是为了钱。我妻子住院,每天花钱如流水。我爸的药费,每个月一千五。我……我压力很大。”
“我知道。”林辰说,“上个月你跟我预支工资,我让财务多批了五千。你妻子的情况,我托人问过协和的专家,说可以试试新的治疗方案,但费用更高。这些,我都知道。”
李想眼圈红了。
“林总,我对不起你。你带我出来创业,给我机会,信任我。但现在……”
“现在你有更好的选择,我替你高兴。”林辰打断他,“李想,职场就是双向选择。我给不了你天音给的,你要走,我理解,也不拦你。”
李想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三十多岁的男人,低着头,肩膀发抖。
“但我有个条件。”林辰声音冷静,“你走可以,但交接要做好。‘天眼’的核心代码、算法模型、训练数据,这些是公司资产,你不能带走。另外,竞业协议你得遵守,至少一年内,不能从事直接竞争的业务。”
“我知道,我都签了字……”
“签字是法律,但我要的是承诺。”林辰看着他,“李想,四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现在你要走,我不为难你。但你也别为难我。该交接的,一样不能少。该保密的,一句不能说。能做到吗?”
李想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能。林总,我发誓。”
“好。”林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补充协议。你看一下。”
李想接过来,是《离职交接与保密补充协议》。条款很细,包括:离职前四周为交接期,需完成所有技术文档的编写和核心代码的注释;需培训两名继任者,确保其能独立维护系统;离职后一年内,每月向公司书面报备工作情况,确保无违反竞业。
作为回报,公司承诺:不追究其离职造成的损失;给予额外三个月薪资作为“离职奖金”;协助其处理与天音的竞业协议补偿谈判;并为其妻子联系协和专家,提供后续治疗方案咨询。
李想一页页翻完,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份协议,没有为难他,反而在帮他。离职奖金、竞业谈判、医疗咨询……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但不敢开口要的。
“林总……”他说不出话。
“别急着签字,拿回去看看,找个律师问问。”林辰说,“明天给我答复。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按这个流程走。如果你觉得条件不好,想直接走,我也接受,但那就只能按原合同执行了。”
意思很明白:配合,好聚好散,我帮你争取最好的条件。不配合,那就公事公办,谁也别想好看。
李想不傻。他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林总,不用看。我签。是我对不起你在先,你还这么……”
“别说这个。”林辰摆摆手,“职场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合不合适。你在未来科技,贡献很大,这是你应得的。去了天音,好好干,别丢我的脸。”
李想重重点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个,是天音刘总给的十万,说是交个朋友。我没动。林总,你处理吧。”
林辰看了眼信封,没拿。
“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拿着。你妻子住院,用得着。”他说,“但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天音陈磊那个人,出了名的手狠。你今天拿了他的钱,明天就要替他办事。办得好,你是功臣。办不好,或者没用了,他会怎么对你,你心里要有数。”
李想脸色白了白。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行了,回去吧。”林辰站起来,“明天照常上班,开始交接。对外就说你要休陪产假,准备当爸爸了。离职的事,等交接完再说。”
“好。”李想也站起来,朝林辰和苏雨晴深深鞠了一躬,“林总,嫂子,谢谢你们。”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苏雨晴送他到门口,轻声说:“路上小心。孕妇情绪敏感,你回去多陪陪她。”
“嗯,谢谢嫂子。”
门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雨晴走回来,看着茶几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又看看林辰。
“你其实很难受,对吧?”她轻声问。
林辰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远处CBD的楼群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沉睡的钢铁森林。
在这个森林里,每天都有人进来,有人离开。有人带着理想,有人带着欲望。有人并肩作战,有人背后捅刀。
他想起四年前,李想刚毕业,青涩,内向,但眼睛里有光。面试时他说:“林哥,我想做能改变世界的技术。”
他说:“好,我们一起。”
四年过去了。技术做出来了,也确实在改变一些人的世界——那些用“天眼”提前预警、避免被裁的中年人,那些找到新方向的失业者。
但一起走的人,要分开了。
“难受。”林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把公司当命。他们有家庭,有生活,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苏雨晴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你也有责任。”她说,“对这个家,对还愿意跟着你的人。”
“嗯。”林辰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得继续往前走。李想走了,技术团队不能垮。明天开始,我要重新梳理架构,培养新人,把核心能力分散,不能押宝在一个人身上。”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林辰转身,看着她,“天音挖走李想,不只是为了人,更是为了‘天眼’的技术。他们肯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复刻产品,然后用他们的渠道和资本,碾压我们。我们最多有三个月的窗口期。”
三个月,从零开始,重建技术核心,还要应对即将到来的恶战。
压力如山。
但林辰眼里的光,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猎杀,从最信任的人开始。
但猎杀之后,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系统,”他在脑海里说,“启动技术团队重组方案。目标:三个月内,培养出新的技术核心,确保‘天眼’2.0如期上线,并能应对天音可能发起的任何竞争。”
【收到。正在生成方案……】
【方案生成完毕。核心思路:】
【1. 内部提拔:从现有团队中筛选3-5名潜力工程师,加速培养。】
【2. 外部引进:定向挖角2-3名在AI工程化领域有经验的资深人才。】
【3. 架构优化:将现有单体架构拆分为微服务,降低个人依赖。】
【4. 知识沉淀:强制技术文档与代码注释规范,建立内部知识库。】
【预计成本:200-300万。预计成功率:78%。】
“执行。”林辰说。
【执行中。第一步:内部潜力评估,开始。】
林辰收回思绪,看向苏雨晴。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要打硬仗了。”
苏雨晴点头,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中,两人牵着手走回卧室。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在这片星河下,有人离开,有人坚守。有人背叛,有人忠诚。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