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摇曳。
孔颖达端坐书案后,魏无羡、魏书玉兄弟俩一左一右坐在下首。
孔颖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魏无羡:“魏县今夜前来,可是有事?”
魏无羡点头:“晚辈只是近来读经,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叨扰之处,还望夫子见谅。”
孔颖达微笑点头:“魏县令有什么不懂的,但说无妨,老夫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无羡心念电转,目光无意落在孔颖达面前摊开的《论语》上,心头一动。
“孔祭酒,这《论语》断句如此麻烦,您老可有解决之法?”
孔颖达闻言一愣。
这小子不是来请教学问的吗?怎么问起断句来了?
“自然有断句之法,句读圈点,语意完结、长停顿用圆圈,句中短停顿用小圆点,此法自古有之,读书人皆知!难道魏县令不知?”
魏无羡一脸不以为然:“句读圈点太过单一,太过死板,不够生动,没有一套规律完整的标点符号体系,读起来怕是会有很大问题!”
孔颖达皱眉。
他治学几十年,从未觉得句读有什么问题,可魏无羡说得这么笃定,倒让他生出了几分好奇。
“何为标点符号?读起来又会有什么问题?”
魏无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那本《论语》,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孔颖达点头:“此句出自《论语·泰伯》,有何不妥?”
魏无羡神色古怪道:“孔祭酒,这句话的意思是:老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这不是愚民是什么?圣人有教无类,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孔颖达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是啊,先祖孔圣人重视教化,有教无类,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明显前后矛盾,逻辑不通!
他一辈子读《论语》,这句话读过不知多少遍,可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不是他不够聪明,是他从未怀疑过,圣人的话,怎么会有错?
可魏无羡说得对,这话若是按字面意思理解,就是在愚民。
这与先祖“有教无类”的思想背道而驰,与儒家的理念更是格格不入。
他心中其实也一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从未深究。
如今被魏无羡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震动:“敢问魏县令,如何断此句?”
魏书玉见两人还真聊上了,顿时急了。
他干咳了几声,以示提醒,可魏无羡对此恍然未觉。
魏无羡起身来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写下了那行字,然后他在几个字之间点了几下,将其递给孔颖达。
“孔祭酒,您再读读看!”
孔颖达接过纸,低头看去,纸上多了几个小圈和点,将原本连成一气的句子分成了几段。
他下意识地跟着那些符号念了出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轰!
孔颖达如遭雷击,震得他头皮发麻,死死盯着纸上的那行字。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经过这样一断,这句话与先前意思截然不同。
之前的意思是让他们照着做,不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现在是百姓能听从,就让他们去做,不能听从,就教育他们、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教化,开导,循循善诱!
这才是圣人的胸怀,真正的有教无类!
孔颖达看着魏无羡,激动得浑身发颤:“魏贤侄,你这法子……简直绝了!”
从“魏县令”到“魏贤侄”,转变之快,让魏书玉看得目瞪口呆。
孔颖达一把抓着魏无羡的手臂,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治学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巧妙的断句之法。
区区几个符号,就让一句被误解了千百年的话回归了本意,让圣人的形象更加伟岸。
这哪里是断句?这分明是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魏无羡嘿嘿一笑:“怎么样?孔祭酒,想要吗?我这里可是有全套标点符号体系哦。”
孔颖达忙不迭地点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模样全然没有半点国子监祭酒的威严。
“想要想要!还请魏贤侄不吝赐教!天下苦断句久矣!”
他这话不是客套。
儒家经典流传千百年,抄本众多,断句各异,同一句话在不同版本里有不同读法,甚至截然相反的意思。
他每日埋首于故纸堆中,为了一句话的断句翻来覆去地考证、比对、斟酌,不胜其烦!
有了这套断句符号,后人再读经典,再也不必为断句苦恼。
那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的文本,将变得清晰明了,阅读的门槛将大大降低。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魏无羡搓了搓手:“那个……孔祭酒,我那武功书院藏书楼,藏书繁杂,分类耗时耗力,我想……”
他话未说完,孔颖达摆手打断道:“那我便让幼楚和云舒留下来,为你整理藏书楼你看如何?”
人老成精,魏无羡一开口,他就知道这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魏无羡大喜:“如此便多谢孔祭酒了!”
孔颖达摆手:“哎,叫孔祭酒多生分,要不以后你就跟幼楚叫我祖父吧!”
魏无羡:“……”
一旁的魏书玉整个人都麻了。
大哥牛啊!这就叫上祖父了?!
门外,孔幼楚和孔云舒娇躯一颤,俏脸通红。
孔云舒小声嘀咕了一句:“祖父这是要把阿姐许给魏大郎君啊……”
“云舒,不得胡说!”孔幼楚呵斥道。
书房内,孔颖达也觉得有些不妥,老脸一红,干咳一声,赶紧找补。
“那个……你和幼楚同辈,叫我一声祖父也不为过,对吧?”
魏无羡连连点头:“对对对!祖父说得对!”
这一声“祖父”,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孔颖达亲热地拉着魏无羡来到书桌前坐下:“来来来,赶紧把这套什么标点符号写出来给祖父看看!”
魏无羡提起毛笔,将后世的标点符号体系全部写了下来。
句号、逗号、问号……
每个符号明确的用法和含义,魏无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又详细地给孔颖达讲述了一遍。
孔颖达听得如痴如醉,嘴里念念有词。
他教书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完整逻辑严密的标点体系,这不是在断句,这是在为天下读书人造福!
门外,孔幼楚和孔云舒姐妹俩挤在门缝往里看。
门缝里,魏无羡讲完了最后一种符号的用法,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祖父捧着手稿,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魏无羡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祖父,这套孔氏标点符号,日后必将流传千古,万世长存。”
孔氏标点符号!
孔颖达双眼大亮,连连点头:“好名字!这个名字好!”
他越想越美,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至于魏无羡为什么要把这冠名权送给他,他当然知道。
可这笔买卖,他不亏!
眼见天色已晚,魏无羡和魏书玉提出告辞。
孔颖达亲自送兄弟二人出了别墅大门,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回去,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几岁。
二楼的窗户前,孔幼楚和孔云舒姐妹俩看着月光下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俏脸微红,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