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管道如同巨兽锈蚀的肠道，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铁锈气味。脚下是经年累月沉积的、踩上去噗嗤作响的污泥和不明碎屑。空气几乎凝滞，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衣物刮擦内壁的沙沙声，在这黑暗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他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闪烁的红光早已被甩在身后，但刺耳的警报嗡鸣声，依旧通过金属管壁隐隐传来，如同背景里永不消散的亡魂哀嚎。
“山猫”打头，凭借夜视仪提供的微弱绿光，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艰难辨认方向。管道并非笔直，不时出现急弯、向上的陡坡，甚至有几处因锈蚀或塌陷而严重变形，需要侧身或匍匐才能通过。每一次金属的刮擦、碎石滚落的声音，都让他们心脏骤紧，担心这微不足道的响动会为追兵指明方向。
“‘雪鸮’，报告情况。”“山猫”压低声音询问，他们与“雪鸮”的通讯信号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且充满杂音，显然基地的电磁屏蔽和厚重的结构正在严重削弱无线电波。
“……已脱离……东南方……裂隙……无人机在……高空盘旋……热源……分散搜索……”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传来，勉强能辨明意思。“雪鸮”暂时安全，但已被无人机盯上，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收到。保持隐蔽，等待汇合时机。”“山猫”回复，心中却没有多少把握。汇合？他们能否活着离开这条死亡管道都是未知数。
突然，身后的“猞猁”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他盯着手中那个仍在被动接收信号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凝重的脸。“队长，不对劲。振动传感器信号……在我们后方，大约五十米，有规律震动，不是我们的脚步……是某种小型载具，或者……机械足？”
管道机器人？还是配备了攀爬模块的小型无人侦察车？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追兵拥有更先进的追踪手段，而且速度远比他们在这种复杂地形中爬行要快！
“加快速度！找狭窄或复杂地形，阻滞它们！”“山猫”立刻下令。三人顾不上隐蔽，开始以最快速度向前推进。管道内回响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奔跑（实际上是快速爬行）的声音。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同样黑暗、同样散发着霉味的管道延伸向不同方向。“猞猁”快速瞥了一眼平板上的缓存地图和惯性导航数据，指向中间那条：“这条应该通向旧通风井，但距离最近，而且地图显示前方有一段塌方区域，可能更狭窄，或许能阻挡机械单位。”
“走！”
他们冲进中间的管道。果然，行进了不到三十米，前方空间骤然收紧，直径缩小到不足四十厘米，而且顶部有大量的锈蚀管道和混凝土碎块塌落下来，形成了一个犬牙交错的障碍区。必须侧身，甚至仰面一点点挤过去。这对于背负沉重装备的他们是严峻考验，但对于可能的追踪机器人，或许同样困难。
“猞猁”和“渡鸦”卸下部分装备，先推过去，然后人才艰难地挤过缝隙。“山猫”殿后，一边警惕后方，一边快速通过。就在他半个身子挤过最狭窄处时，后方管道深处，传来了清晰可辨的、不同于人脚步声的金属摩擦和马达运转声！声音快速接近，甚至能看到管道深处拐角反射出的、快速移动的微弱红光——那是机器人或无人车的指示灯！
“它们来了！”“山猫”低吼，猛地用力，将自己从缝隙中拔出，同时转身，举起枪口对准来路。“猞猁”和“渡鸦”也立刻在狭窄空间内寻找射击位置。
几秒钟后，一个约莫家猫大小、六足、形似蜘蛛的黑色金属物体出现在视野中。它头部装有泛着红光的摄像头和一个小型扫描仪，六条机械腿在管道内壁快速移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在它后方，隐约还有更多类似的身影。
侦察机器人！而且不止一个！
“开火！”
“噗噗噗！”“山猫”和“渡鸦”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机器人外壳上，溅起火花，发出叮当的脆响。第一只机器人动作一滞，但似乎并未被摧毁，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其装甲显然能抵御小口径子弹的近距离射击。它头部的摄像头锁定了“山猫”，一道低功率的激光瞄准束照射过来。
“打关节和传感器！”“猞猁”喊道，同时掏出一个非致命性电磁脉冲发生器（EMP），但功率有限，且在这种金属管道内效果会大打折扣。
“渡鸦”调转枪口，一个精准的点射击中了机器人的一条前腿关节连接处。金属碎裂声响起，那条腿顿时失去功能，机器人身体一歪。紧接着，“山猫”的子弹打中了其头部传感器集群，红光熄灭了一部分。机器人踉跄着后退，但更多的机器人从后方涌出，至少有四五个，它们分散开来，有的试图攀爬上壁从上方攻击，有的则从两侧包抄，战术意图明显。
狭窄的管道限制了“灰狐”的火力发挥，却似乎对身形小巧、机动灵活的机器人影响较小。子弹在管道内横飞，跳弹乱窜，极其危险。
“用这个！”“猞猁”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球形装置塞给“渡鸦”。“渡鸦”会意，拉开保险，朝着机器人最密集的区域扔去。球体在空中展开，弹射出数条带着高压电流的导线，噼啪作响地粘附在管道壁和机器人身上。强烈的电击让几只机器人瞬间短路，冒着黑烟瘫痪倒地，但仍有两只绕开了电击范围，快速逼近。
“手雷不能用！会塌方！” “山猫”阻止了“渡鸦”去掏高爆手雷的动作。在这种封闭空间使用爆炸物，无异于自杀。
一只机器人已经扑到近前，机械爪闪烁着寒光，直取“山猫”面门。“山猫”侧头躲过，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机器人一条腿，右手的枪托狠狠砸向其头部传感器。“咔嚓！”传感器外壳碎裂，但机器人另一条腿的锋利尖端也划破了“山猫”的手臂，鲜血立刻涌出。
“渡鸦”用枪托砸飞了另一只扑向“猞猁”的机器人，但自己也被机器人的一条腿在肋部划开一道口子，防刺服被割破，鲜血渗出。
“撤！通过障碍区！它们数量太多！”“山猫”忍着痛，一脚将那只头部受损、仍在挣扎的机器人踹开，掩护着“猞猁”和“渡鸦”向塌方区另一端后退。
他们刚刚退过最狭窄的缝隙，后方就传来了更密集的嗒嗒声，以及……人的脚步声！机器人只是前锋，真正的“守夜人”已经赶上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
“猞猁”在后退时，将一个延时起爆的微型炸药贴在了塌方区一根摇摇欲坠的锈蚀管道上。“三秒！”
三人拼命向后爬。轰！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塌方区本就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更多的碎石和金属管道轰然落下，将狭窄的通道堵死了大半，烟尘弥漫。
然而，这只能阻挡一时。他们听到后方传来清理障碍的声响，以及守卫之间简短的、充满怒火的交流。
“没时间了！快走！”“山猫”催促。三人沿着管道继续前进，身后是暂时被阻隔但随时可能追上的敌人，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存在的更多堵截。
“队长，我的设备探测到前方有较强的空气流动，”“猞猁”喘息着说，一边检查着“冰虫-2”模块上集成的环境传感器，“温度在上升，湿度增加，还有……极微弱的、规律性的机械振动。我们可能接近一个仍在使用的设备区，或者……出口附近的机房。”
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但如果继续留在管道里，被瓮中捉鳖只是时间问题。
“赌一把，朝气流方向走！”“山猫”做出决定。伤口在流血，体力在流失，弹药在消耗，但他们别无选择。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流动越来越明显，带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光线，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前方一个破损的通风栅格缝隙中透出。
“是出口？”“渡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三人小心翼翼靠近栅格。这是一个老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百叶窗，固定在一个方形开口上。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光线来自高处几盏昏暗的长明灯。空间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木箱，灰尘很厚，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或设备间。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房间另一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似乎有手动门闩。
“似乎没人，”“猞猁”用窥镜仔细查看后低声道，“但不确定门后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有电子监控。”
“管不了那么多了，”“山猫”检查了一下伤口，用急救绷带紧紧缠住，“后面追兵随时会到。‘渡鸦’，开门。‘猞猁’，准备‘冰虫’，尝试连接附近任何能找到的网络或电源，我们需要把数据传出去，哪怕只有一部分！”
“渡鸦”点头，用工具小心地开始拆卸锈死的百叶窗固定螺栓。螺栓锈蚀严重，发出吱嘎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响亮。每一声都让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
呜——！一阵低沉而威严的警报声，突然从门外、从整个基地深处传来！这不同于之前刺耳的入侵警报，更像是一种更高层级的、代表某种严重事态或全基地警戒的号角！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被堵住的管道方向，传来了清晰的、用扩音器放大的喊话声，用的是英语，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入侵者，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走出来。重复，放下武器，走出来。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声音在管道中回荡，冰冷而充满压迫感。他们甚至能听到管道另一端，多个方向传来的、轻微但清晰的拉枪栓和战术靴踩在金属上的声音。不止一个方向！对方已经完成了合围，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储藏室内，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在警报器的红光中缓缓飘浮。前方的门近在咫尺，却可能通往另一个陷阱。后方的追兵即将破障而入。头顶是全基地最高级别的警戒。
“灰狐”小队，三名伤痕累累、弹药将尽、身处绝境的前特种兵，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冰冷的、充满敌意的钢铁堡垒深处。交火一触即发，而这一次，他们似乎已无路可退。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警报声、心跳声，和门外那未知的黑暗，静静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