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江夜三人一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终于踏入了云岭府的地界。
远处,府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沉沉的青光,如同一头蛰伏于平原之上的巨兽。
“还是回到府城安心啊。”
郑峰勒住马缰,望着那熟悉的城池轮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色感慨。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他之前与那熊妖交手时落下的内伤已基本痊愈,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风霜之色,那是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
一旁的郑慧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那张圆脸上满是疲惫。
可一看到府城的轮廓,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这一路上为了赶路,她几乎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江夜淡淡一笑道:“此次断岭山脉之行虽然惊险,但好在收获颇丰,也算是不虚此行。”
郑峰不由得回想起那日的惊险,心有余悸地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面露几分凝重之色:“对了,之前那位琴前辈……”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这几日总在回想,总感觉她好像有些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闻言,江夜和郑慧皆是面露一丝诧异之色。
郑慧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哥,你不是看琴姐姐漂亮,故意在这里胡扯吧。”
郑峰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什么呢。那琴前辈虽然确实……姿色不凡,但年纪明显比我大上不少,我怎会动那种心思。”
江夜若有所思道:
“那女子气度雍容,绝非寻常之辈......”
“说不定来自临州巨城。郑真传本就是临州大族出身,若是在什么场合远远见过她一面,倒也不无可能。”
“江长老说的有理。”郑峰微微点头,却依旧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纠结之色:“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来,究竟何时何地见过她了……”
郑慧一脸豁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
“哥,想不起来就别想啦!反正琴姐姐的意中人,是那种能踩着七彩祥云来救她的大英雄。你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眨了眨眼:“怕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郑峰无语地白了她一眼,彻底放弃了跟她计较的打算。
江夜则是心头一动。
脑海中莫名回想起那从高空砸落,正好摔在他怀中的身影。
“这应该不算救她吧......”
江夜在心中暗忖。
三人谈笑间,一振马缰,快马加鞭,朝着府城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夜三人终于踏上了天阳峰的石阶。
郑峰在山道岔口与江夜作别,便带着一脸倦容的郑慧先行回去歇息。
那丫头已是眼皮打架,恨不得就地寻块石头靠着便睡过去。
江夜目送兄妹二人的身影远去后,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药园走去。
刚踏入药园门口,一道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木屋里冲了出来。
赫然正是吕明那个小胖子。
“江长老!你回来了!”
吕明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眼角下却挂着一圈浅浅的乌青,显然这几日没怎么睡好,人倒是又圆润了几分。
顷刻之后。
又一道身姿曼妙的身影也循声赶来。
正是陈莉莉。
她比吕明矜持些许,脚步虽急,姿态却依旧落落大方。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喜色,比吕明还要亮上几分。
跑动间,她饱满的胸脯在衣料下晃出细微的弧度,衬着身后那片赤红如火的药田,竟有种说不出的明艳。
“江长老!”
她俏生生的站定,对着江夜微微躬身。
江夜对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在陈莉莉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妮子周身气息比数日前浑厚了不止一筹,劲力沉凝,收放之间已隐隐有了几分圆融之意。
“化劲后期了?”
江夜轻声问道。
陈莉莉抿嘴一笑,笑容明媚道:“总不能一直原地踏步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旁的吕明却听得心头狂呼:“师姐,你好卷啊!”
江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颔首道:
“不错,待你劲力再圆润一些,臻至化境巅峰,就可以考虑抱气成丹了。”
“看来,我们这小药园又要多一位抱丹境武者了。”
听到这番话,陈莉莉只觉心中像吃了蜜一般甜。
她抿了抿水润的红唇,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这位老者,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一定不会辜负江长老的栽培!”
江夜有些好笑的摇摇头:“我什么时候栽培你们了。”
话虽这般说,他手上却没闲着,已从怀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玉瓶,递向陈莉莉。
这是和血丹,比江夜以前吃的补血丹要更高级,可以帮助武者补充气血和劲力。
是天青派对抱丹境武者特供的丹药。
“多谢江长老!”
陈莉莉面色欣喜的接过药瓶,十指捧在掌心,目光落在江夜身上,那双眼眸里竟似要溢出盈盈水意来。
她出身陈家,更知道这丹药的珍贵。
放眼天青派上下,有几个抱丹境长老肯将这般珍贵之物随手赠人。
便是那些身家丰厚的,也多半藏着掖着,留着自己用。
江夜淡淡一笑,转而看向一旁垂手站着的吕明。
小胖子眼角那圈乌青犹在,显然这几日守着药园,没怎么合眼。
江夜心中有数,药园里这些杂事,陈莉莉虽说也帮着料理,但真正起早贪黑,事无巨细的,终究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胖子。
他同样掏出一瓶和血丹递给吕明。
吕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份。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嘴唇翕动着,犹豫着是该先说“这太贵重了”还是先说“弟子受之有愧”。
可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江夜已经将药瓶稳稳塞进了他掌心。
“药园的事情也辛苦你了。”
江夜轻声说道。
吕明捧着那瓶丹药,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努力,江长老果然都看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江...江长老,我不辛苦...”
“这丹药,小吕我...受之有愧啊...”
一旁的陈莉莉看他这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作势就要去抢他掌心里的药瓶:
“既然受之有愧,那就归师姐我吧。”
吕明反应奇快,唰地一下便将药瓶收入怀中,捂得严严实实。
方才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还没收住,脸上又添了几分警惕,表情倒是十分精彩。
江夜淡淡一笑,随口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城有出什么大事吗。”
吕明赶紧开口,一脸兴奋道:
“还真有!”
“江长老,冯家的定海神针,那位罡气境的大长老,前段时间莫名暴毙了!”
“死因讳莫如深,冯家上下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府城。”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那大长老一死,冯家直接就垮了。底下的供奉散的散,走的走,名下的产业更是被杨家吃下了大半。”
“如今府城哪还有什么三大家族?就剩杨,陈两家了!”
闻言,江夜眼中闪过一抹深色。
他还没来得及清算冯家呢。
冯家就垮了......
“应该是她的手段吧。”
江夜脑海中顿时闪过杨晗那姿色无双的面容。
一旁的陈莉莉一脸解气道:“真活该!只能恶人自有天收!”
吕明也连连点头,一脸畅快。
这两人对于冯家的仇恨值可不低。
随后,江夜又从吕明口中得知了一些其他小事。
譬如说金海死了之后,曾有希望跻身四大家族的金家也倒塌了......
......
好一会后。
他结束了与两人的交谈,独自回到天葵草药园内。
园中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没有进屋歇息,而是在那片空地上站定,缓缓摆开了五禽拳的起手架。
自从上次在断岭山脉斩杀熊妖之后,他对于熊形拳隐隐触摸到了一丝新的明悟。
江夜缓缓闭上双眼,意念沉入那片混沌未明的感悟之中。
恍惚间,他不再立于药园。
脚下厚实的泥土不知何时化作了幽邃的原始山林。
古木参天蔽日,湿冷的空气中浮动着朽叶与苔藓的气息。
远处,一声低沉悠长的兽嗥撕开寂静。
一头老熊在山林间穿梭。
它身躯沉重如山,每一步踏下都在林间发出沉闷的回响,惊起草丛中飞窜的鸟雀。
然而没有什么敢阻挡它的脚步。
一头花豹远远地望了它一眼,便无声无息地隐入灌木深处。
这便是熊的威严。
它不必像虎一样咆哮,不必像狼一样成群结队,它只需要沉默地行走,大地便会替它发声。
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山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虎啸。
一头斑驳猛虎自林间缓步走出,金黄的竖瞳紧紧锁住老熊。
两头山林霸主的对峙没有任何前奏。
猛虎率先发起试探,一爪掠过,利爪撕开老熊的肩胛,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刹那绽开,鲜血混着雨水淌落。
老熊毫不示弱,挥掌反击,可那猛虎轻捷如风,早已退出了它的掌力范围。
一进一退,一攻一守,老熊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但它始终没有倒下,也没有露出任何退缩之意。
猛虎终于失去了耐心,低吼一声,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
老熊低下头,舔舐着肩胛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动作缓慢而专注。
一日后。
伤口边缘开始生出粉红的新肉。
那些曾被利爪撕开的皮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如同春雨后疯长的藤蔓。
三日后。
肩胛上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已凝成暗红的血痂。
七日后。
血痂脱落,新生的皮肉微微泛着健康的粉色,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这便是熊。
它或许笨拙,或许不善腾挪,但它从不退场。
皮糙肉厚是它的天赋,而真正藏于骨子里的,是那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古语有云:熊者,力之极也。皮如坚甲,骨如铁石,不争一时之锋,不惧山野之寂。
一道恍若源自远古的明悟,如山涧沉雷般滚滚淌入识海。
【熊者,非徒皮糙肉厚之坚,乃大地之厚德,载物而不争,承重而不折。】
【其力在骨不在皮,其韧在神不在形。千钧加身而不溃,百创及体而复初!】
【你悟性超绝,由形入神,触及‘熊形’至深奥义——老熊抱朴!】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可入耳时却仿佛裹挟着山林深处的微风与泥土的厚重。
江夜猛然睁开双眼。
他依旧立在药园那片空地之上,脚下是熟悉的赤红药田,周身是午后明媚的阳光。
可体内正在发生的一切,却让他无暇顾及周遭。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深处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骨髓深处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脊柱向上攀升,又沿着肋骨向外扩散,渗透进每一根骨头最隐秘的缝隙。
更奇异的是,他竟能透过内视“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
那些因七十年风雨而略显黯淡的脏器表面,正缓缓覆上一层极淡极淡的土黄色光泽,若有若无,却坚韧如老牛皮。
熊形真意护的不止是皮肉筋骨,更还有脏腑。
这是硬功都练不到的脆弱之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枯瘦依旧,苍老如昔。
但当他运起劲力时,皮肤下隐隐有一层暗沉的土黄色光泽流转,一现即隐,如同大地深处未出世的璞玉,不耀眼,却厚实得令人心安。
江夜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寒光熠熠的弯刀,没有犹豫,运足劲力猛然一刀砍向自己的手臂。
铛。
一声脆响。
刀锋弹起,他的手臂上居然连一丝白印都未曾留下。
与之前修炼《金刚炼体术》时那种纯粹的刚硬不同,此刻他的肉身不仅仅是硬。
硬中还有一种浑厚的韧性,像是被层层老牛皮包裹的铁石,外力加身便被那股韧性悄然卸去大半。
江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如果说之前他的肉身是铁,那现在便是在铁人之上又裹了一层厚实坚韧的牛皮。
若不动用真气,他已经无法对自己破防了。
他来了兴致,将最为锋锐的金行真气灌注于刀锋之上。
刀身上金芒流转,锋锐之意骤然大盛,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割裂。
他再次挥刀,斩向手臂。
铛。
又是一声脆响后。
这一次,手臂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一缕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
江夜没有去擦拭血迹,而是沉下心神,静心感受体内的气血流动。
那气血不再是以往平缓的溪流,而是如同被地火加热的岩浆,在经脉中缓缓涌动,带着一股温热蓬勃的生机。
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微微发痒。
那是新生的肉芽在疯长。
在他的注视下,那道寸许长的小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凝结,几个呼吸间便已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又过了片刻,痂壳自然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皮肤,光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好一个老熊抱朴!”
江夜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药园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槐树上的鸟雀。
五形真意,至此圆满。
虎形真意,虎行似病,敛劲于髓,让他有了杀伐之力。
猿形真意,灵猿千变,改头换面,让他有了变化之巧。
鹿形真意,惊鹿无痕,融身于天地,让他有了隐匿之能。
鸟形真意,御风翔天,凌空踏步,让他有了飞腾之术。
如今,熊形真意,老熊抱朴,承重不折,百创复初,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五禽拳当真不凡......”
江夜忍不住心中暗叹。
随即,他微微转头,看向药园之外。
不多时。
一位天阳峰的弟子来到药园门口,面色恭敬的对着江夜微微躬身道:
“江长老,峰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