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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太原

    并州的天,跟冀州不一样。

    冀州这时候已经很热了。

    太阳一出来,地上的土都冒烟。

    但并州不是。

    翻过太行山,海拔高了不少,气温就降下来了。

    白天倒是晒得很,日头落下去之后,风一吹,凉飕飕的,跟晚秋似的。

    早晚温差大得离谱。

    白天穿单衣,晚上得裹棉。

    张绣骑在马上,身上那件皮甲被太阳晒得发烫,后背全是汗。但他没脱。

    因为他知道,再过两个时辰太阳一落山,他不仅得把这件皮甲裹紧了,说不得还得加个袄。

    不然能冻出一脑门鼻涕。

    他身后,是绵延看不到头的太平道大军。

    三万骑兵,十万步兵。

    加上辎重队、民夫队、工兵营。

    浩浩荡荡不下二十万人,从冀州出发,直插井陉关。

    冀州与并州之间,隔着一整条太行山脉。

    太行八陉。

    太平道若要从冀州攻入并州,打太原,有四条路可以走。

    飞狐陉。

    滏口陉。

    白陉。

    井陉。

    前三条,路窄、道远、弯多。大军行军慢不说,辎重运输更是噩梦。

    井陉关不一样。

    路最近。道最宽。路况最好。大军行军速度最快。

    但也最险。

    因为守军最多,关卡最坚。

    井陉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天险中的天险。

    两山夹一谷,关墙横亘谷口,城墙厚逾两丈,三面靠山,一面对沟。

    朝廷在这里屯了三千兵,虽然比不上朝廷势大时的上万守军。

    但凭这地形,三千人守关,按过去的打法,没有十倍兵力死伤惨重休想攻破。

    张绣偏偏就选了这条路。

    原因很简单。

    第一,快。

    第二——

    他有大炮。

    四月二十八日。

    太平道前锋抵达井陉关下。

    张绣骑在马上,仰头看着那道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石墙。

    关墙不算太高,约三丈出头。但墙体全用条石砌成,厚实得很。

    城头上旌旗林立,守军执弓持矛,严阵以待。

    关墙后面还有三重防线。层层叠叠,把整条谷道塞得死死的。

    张绣咂了咂嘴。

    放在半年前,他看到这种关隘,脑子里想的是——这得死多少人才能啃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架炮。”

    他连马都没下。

    身后,两门野战炮被二十多头老牛拖着,吱吱呀呀地推上了前沿阵地。

    青铜炮管。四尺来长。炮管比大腿还粗。

    架在铁制炮架上,炮口对准了井陉关关墙正中。

    关墙上的守军看到了这个东西。

    他们不认识。

    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

    少部分人听过——听冀州溃逃回来的残兵说过。

    说太平道有一种“大炮”,声似天雷!

    一下就能把城墙轰出窟窿。

    但听过是一回事。

    亲眼见是另一回事。

    “打!”

    张绣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第一炮。

    轰——!

    整条山谷都在颤抖。

    铁球呼啸着砸向关墙。打中了城门左侧三尺处。

    条石炸裂。

    碎石飞溅。

    关墙表面被砸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大坑。

    没穿透。

    但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炸了锅。

    有人大喊“妖术”。有人丢了弓就往后跑。

    守将在城头拔刀斩了一个逃兵,声嘶力竭地吼着“稳住”。

    第二炮。

    轰——!

    这一炮打得准。正中关门。

    关门是铁皮裹木的。厚,但不够厚。

    铁球撞上去的一瞬间,整扇门往里凹陷。

    铁皮炸开。

    木料碎裂。

    关门两侧的墙体跟着裂了缝。

    一炮。

    关门就废了。

    城头上守将的脸瞬间白了。

    第三炮还没来得及打。

    张绣已经一挥手。

    “手雷。上。”

    百人投弹队冲到关墙五十步内。

    投石索旋转。

    几十枚手雷画着弧线越过关墙,落进了关内。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关墙后面此起彼伏。

    火光。碎石。血雾。惨叫。

    守军那所谓的三重防线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第一重就在爆炸中被炸得支离破碎。

    士兵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拎起来,又重重摔下去。前所未有的攻势让所有人胆寒!

    还活着的人疯了一样往后跑。

    不是溃退。

    是逃命。

    张绣看着关墙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影。

    他终于翻身下马。

    “让开。”

    三辆攻城车被推上前。

    不是普通的攻城车。

    车里装的是炸药包。

    引线拖在车后,足有三丈长。

    工兵把攻城车推到了关门前——或者说关门的废墟前面。

    点火。

    引线嗤嗤地烧着。

    工兵撒腿就跑。

    张绣站在百步外,用手捂住了耳朵。

    这动作他是跟刘老六学的。

    第一次见攻城车自爆他没捂耳朵,震得他耳朵嗡了三天。

    轰——————!!

    这一声不是炮响。

    是闷雷。

    是地龙翻身。

    炸药包的威力比炮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关门。

    关墙。

    连带着关墙两侧各三丈长的条石墙体。

    整段——

    垮了。

    碎石遮天蔽日。尘土翻涌而起,像一堵灰色的墙。

    等尘土落下去。

    井陉关的关口变成了一个宽逾五丈的大豁口。

    如同被天神一拳打穿。

    “冲。”

    张绣甚至懒得拔枪。

    三千步卒从豁口涌入。

    关内残存的守军已经完全崩溃。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了兵器往山里跑。

    有人坐在满是碎石和残肢的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炸没了魂。

    井陉关。

    破了。

    从架炮到破关。

    不到半个时辰。

    之后的路,顺得让张任都觉得不真实。

    井陉关的溃兵往西跑。

    跑到哪座城,哪座城就先一步炸了锅。

    “太平道来了!”

    “他们有天雷!一炮轰碎城墙!”

    “太平道见人就杀!你还不跑?”

    消息跑得比快马还快。

    张绣的前锋骑兵还没到,沿途的县城官署已经人去楼空。

    县令跑了。县尉跑了。

    世家大族的车队在官道上排成长龙,拖家带口往更西边逃。

    有的城,大门敞开着。

    守军连旗都没来得及收。

    张绣派人去接管,进城一看——衙门里的茶还是温的。

    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也不全是跑的。

    过了寿阳,进入太原盆地的边缘。

    张任带着前锋营行经一处村落时,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村口的土路上,站着几十个百姓。

    不是拦路。

    是迎接。

    为首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身上穿着补了不知多少层的麻衣,手里举着一只粗陶大碗。

    碗里盛的是水。

    清水。

    “太平道的将军!”

    老汉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

    “俺们听说了!你们是张天师的兵!你们是来让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的!”

    张任勒住了马。

    他没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村口的墙根下,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太平道的符——画得不怎么像,但认得出是什么。

    那几十个百姓里,有好几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孩子。

    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不哭不闹不是因为乖。

    是饿得没力气哭了。

    老汉把碗往前递了递。

    “将军,喝口水吧。”

    “俺们没别的东西了。就剩水了。”

    张任看了那碗水很久。

    然后翻身下马。

    接过碗。

    喝了一口。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大。“你们怎么知道太平道的?”

    老汉擦了擦眼睛。

    “前年,有个穿黄衣裳的后生从俺们村过。”

    “说山那边的冀州,太平道让老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

    “还说天师能治百病,一摸就好。”

    “俺们当时不信。”

    “后来,又有人说冀州有亩产千斤的庄稼,只要是人去了都能吃上饭。”

    老汉的声音哽了一下。

    “俺们还是不信。”

    “但俺们想信。”

    他蹲下身,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抱起来。

    “并州的官老爷不管俺们。世家大族的粮仓堆得都冒尖了,俺们还是连麸皮都吃不上。”

    “前阵子听说你们打过来了,村里人商量了一宿。”

    “我们不会打仗。”

    “但我们会修路。会砍柴。会搭桥。”

    “将军,你们要是用得着俺们——”

    “俺们不要钱。”

    “给口吃的就行。”

    张任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辎重车队。

    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去,搬三袋粮过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将军,这恐怕——”

    “搬。”

    张任的语气不重。但那个“搬”字说出来,没有第二种理解方式。

    三袋粮搬过来了。

    老汉看到粮袋的一瞬间,整个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身后那几十个百姓跟着跪了一片。

    “天师在上——!”

    哭声在村口回荡。

    张任把老汉扶了起来。

    “别跪。”

    “太平道的规矩,除了跪大贤良师,不兴跪活人。”

    他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了缰绳。

    回头。

    “老人家。”

    “你刚才说会搭桥?”

    老汉一抹眼泪,使劲点头。

    “前面的汾河,要过好几道。”张任说。“桥得结实。我们有东西很重。”

    老汉拍着胸脯:“将军放心!俺干了一辈子木匠活!这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在建的时候俺都参与了。”

    张任点了点头。

    “那就跟上吧。”

    这样的事,不止一处。

    一路往西推进,沿途的百姓不说夹道欢迎,但至少不像那些世家官吏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有人默默地站在路边看。

    有人端水送到路中间。

    有人指着太平道旗帜上的“黄天”二字,跟身边的人小声说:“真来了。冀州那边传的是真的。”

    也有胆子大的后生,直接跑到行军队伍里问:“你们还要人不?我能扛包!能劈柴!”

    周围百姓看着,神情复杂而热切。

    太平道在并州并没有根基。

    但太平道的名声——已经先兵马一步,翻过了太行山。

    五月初三。

    大军行至汾河第一个渡口。

    问题来了。

    汾河,自北向南纵贯并州全境。

    但它不是一条直线。

    支流极多。

    分叉极多。

    从井陉关往太原打,要渡的不是一条河。

    是一整张水网。

    张绣站在河边,看着眼前百余丈宽的河面,眉头皱了起来。

    “船呢?”

    斥候回报:“将军,方圆二十里的渡口全找过了。一条船都没有。”

    张绣的嘴角抽了一下。

    “全没了?”

    “全没了。要么被并州官军提前凿沉了,要么被拖走烧了。”

    张绣骂了一声。

    这招不新鲜。但确实恶心。

    没有船,十三万大军加辎重,只能站在河边干瞪眼。

    游过去?

    步兵倒是能游——虽然并州五月的汾河水凉得能冻掉卵子。

    但辎重不能游。

    特别是那两门野战炮。

    每门一千多斤。

    纯青铜疙瘩。

    掉进河里,就是给河神送礼了。

    “搭桥。”

    张任已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去看水况。

    他伸手试了试水流,又目测了一下河宽。

    “河宽百丈出头,水深四五尺,流速不算急。搭浮桥可以。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辎重队伍最后面那两门大炮。

    “得恐怕得搭两层。单层桥面扛不住炮的重量。”

    张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这得搭多久?”

    张任想了想。

    “要是材料够,工兵和民夫一起上,两天。”

    “快不了么?”

    “快了搭的桥不稳当。要是桥塌了炮掉河里——”

    “行了行了,两天就两天。”

    张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搭。”

    张任亲自盯着搭桥。

    工兵营的人少,但手艺过硬。

    民夫队的人多,气急足。

    再加上沿途几个村子主动来帮忙的百姓。

    还有那个花白胡子的木匠老汉带着三十多个乡亲,当天就赶到了渡口。

    老汉一看河面,连连摇头。

    “不对不对,将军。这段河底是沙底,打桩打不牢。”

    “往上游走二里,有段河底下都是碎石底,窄些,但桩子打下去稳当。”

    张任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俺说了,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是俺修的。”老汉拍了拍胸脯。“这条河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深哪里浅。”

    张任当即改了位置。

    果然,上游二里处的河面窄了近三十丈。河底硬实,桩子打下去纹丝不动。

    老汉带着乡亲们干起活来麻利得很。

    砍木、削桩、绑绳、铺板,一套流程比工兵营还熟练。

    张任在旁边看了一阵。

    忽然问了一句:“老人家,你们帮我们搭桥,不怕以后官府回来找你们麻烦?”

    老汉手里的活没停。

    头也没抬。

    “将军,俺们当然怕了。”

    “但俺们更怕饿死。”

    “并州的官府,从来没管过俺们死活。”

    “你们太平道——至少管我们能吃饱饭,还有大贤良师这种活神仙帮忙,我相信你们准能成!。”

    张任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桥面的铺设进度。

    风从汾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

    桥搭好了。

    不是一座。

    是三座。

    第一座过了。第二条支流又得搭。第三条又得搭。

    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

    大军走一天,遇一条河。遇一条河,搭一座桥。

    搭桥不是最费劲的。

    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

    每门炮一千多斤。加上炮架,将近两千斤。

    桥面铺了双层厚板,底下加了横撑。炮用牛拉着,慢慢地过。

    一步一步。

    桥面在吱呀作响。

    每响一声,张任的心就提一下。

    牛蹄踩在桥板上,板面微微下沉。

    张任走在桥上,弯腰拍了拍桥板,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

    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

    “别紧张。塌不了的。”

    张任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塌不了?”

    “塌了我就游过去,你不是力气大么?扛着炮走过去就成——”

    “……你可闭嘴吧。”

    炮安全过了。

    张任松了一口气。

    张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褐色的陶坛,坛口用黄泥封的。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杏”字。

    “这可是好东西。”张绣亮了亮酒坛。

    张任瞥了一眼。

    “哪儿弄来的?”

    “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张绣啧了一声。

    “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视我等为洪水猛兽,人跑得影都不见了,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

    “哪个镇子?”

    “杏花村。”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杏花村?”

    “对。”张绣拍了拍酒坛。“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你应该听过。”

    张任当然听过。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价格不便宜。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酒。尝尝?”

    张任也不客气。

    接过酒坛,倒了一碗。

    举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表情平淡。

    “这所谓的佳酿,不过如此。”

    张绣:“……”

    “寡淡无味。”张任又补了一句。“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

    “暴殄天物!”

    他把碗揣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当年武帝祭后土,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喝的就是这汾清酒!”

    “喝完之后龙心大悦,挥笔写下那首《秋风辞》!”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对!”

    “喝的是这酒?”

    “那当然!”

    张任咽下干饼。

    认认真真地说:

    “那他挺没品味。”

    张绣的脸绿了。

    他抱着酒坛,转身就走。

    边走边骂。

    “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粗人。粗人一个!”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

    搭桥。行军。搭桥。行军。

    渡口。支流。渡口。支流。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

    每走一天,就离并州的心脏,太原近上一分。

    路上。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张任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井陉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按以前的打法,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想要拿下?想都别想!”

    他顿了一下。

    “如今呢?两炮,几十颗手雷,几车炸药包。半个时辰。破了!”

    张绣没接话。

    “沿途那些城池——连打都不用打。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抱怨。

    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困惑。

    “师兄,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

    “遇到兵,手雷轰。遇到寨,大炮破。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你说,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我们?”

    张绣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挺好的么?”

    “好?”

    “上阵杀敌多危险。”张绣把草茎吐了。“以后遇到不服的,直接喂他吃炮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怎么不好?”

    他偏过头,盯着张任。

    “你很喜欢上阵厮杀?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

    张任沉默了一瞬。

    “不上阵厮杀——怎么立功?”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开始懂了。

    张任继续说。

    “师兄,我不像你。”

    “你运气好。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反驳。

    但没反驳。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捡的。

    “我呢?”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

    “来了太平道,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

    “不是赶路就是搭桥,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

    “到了战场——手雷一扔、大炮一轰,仗就打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

    百鸟朝凤枪。

    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

    三年苦功。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

    枪法是好枪法。

    可现在……

    “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张任的声音放低了。“看的那么多兵书。”

    “又有什么用?”

    张任说完,

    张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张任抬头看他。

    “你是怕没机会立功,以后当不了大官,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是吧?”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师兄你别瞎扯。”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

    张绣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就当我瞎扯吧。”

    他拽了拽缰绳,马凑近了张任几分。

    “对了。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你老娘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些?”

    张任的表情变了。

    高兴。

    一种控制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

    “确实好过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我娘还因此被连累——被张府请出了家门。”

    张绣皱眉。

    “请出家门?”

    “对。张锦那个老东西——”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丢了他张家的脸面。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

    “后来呢?”

    “后来?”张任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太平道势大。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消息传到蜀郡。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

    “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上房正屋,好酒好菜,当祖宗供着。”

    张绣啧了一声。

    “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

    “怎么?”

    “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

    “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真的么?师兄!”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连眼睛都亮了。

    张绣哈哈大笑,一拍马脖子。

    “那还有假?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张绣拍马向前,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

    张任也笑了。

    笑得有些傻。

    但笑得很真。

    五月十四。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从井陉关出发,到太原城外。

    十来天。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

    搭桥、渡河、搭桥、渡河。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

    每过一座桥,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

    每次大炮过桥,他都站在桥这头。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有一次,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桥面没塌。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

    张绣说他有病。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

    这一点,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

    谨慎得让人心安。

    太原。

    太原城。

    张绣勒马,站在东面高坡上。

    看着眼前这座城。

    沉默了。

    太原的地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

    东边,太行山。

    西边,吕梁山。

    北边,系舟山与云中山。

    三面环山,像一只巨大的簸箕。

    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

    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形成天然的屏障。

    东、西、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

    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把城市一劈两半。

    河的东岸是主城。河的西岸是新城。

    两城之间,桥梁连接。

    城外还有支流环绕,沟渠纵横。

    水网密布得像蛛丝。

    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

    他看了很久。

    眉头越锁越紧。

    “师兄。”

    “嗯。”

    “这城恐怕不好打。”

    张绣看了他一眼。

    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

    “三面有山。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

    “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东面山势虽缓,却有一段上坡。”

    “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山路难走,炮又重德离谱,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

    他继续说。

    “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但依山而建,墙基在高处。”

    “我们站在低处仰攻,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

    “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水源充足,不怕断水。”

    “再看那些支流。”

    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

    “护城河不用挖。天然就在那里。”

    “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得先过水。”

    “水里铺了尖木桩——你看,河面泛白的那些点——那都是削尖的木桩。”

    张绣的眼睛眯起来,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

    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冒出水面一寸不到。

    大意的话,人踩上去直接穿脚。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轮子都能被卡死。

    “如果硬攻——”张任回过头,看着张绣。“这城很难打。”

    张绣也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

    双臂抱在胸前。

    嘴角一歪。

    “怕什么?”

    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

    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东西,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

    “怕什么?师弟,这世上——”

    “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

    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

    黄色的旗面上,“黄天”二字猎猎作响。

    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

    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

    三面环山。一水中分。

    固若金汤。

    但师兄说得对。

    有大炮,有炸药包!

    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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