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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仁剑

    山神庙里,茶水滚了三滚。

    半边屋顶塌着。

    月光从破洞漏下来,落在石桌上,也落在那副被摆了一半的棋上。

    李意期把桑落酒往石桌上一放。

    砰。

    酒坛压住一角棋子。

    他又顺手摘下背后长剑,往棋盘一丢。

    啪嗒。

    剑撞在黑白棋子上。

    半盘棋乱了。

    司马徽看着棋子滚落,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脾气。”

    李意期坐下,拍开酒封,灌了一口。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司马徽没有管棋。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鞘古旧。

    没有宝光。

    也没有锋芒外露。

    可破庙里的月光落上去,却像被剑鞘吞了半截。

    司马徽道:“宵练。”

    李意期挑眉。

    “还认得?”

    “殷天子三剑之一。”

    司马徽伸手,却没有碰剑。

    “含光、承影、宵练。”

    “宵练昼见影而不见光,夜见光而不见形。”

    “利而不杀,威而不伤。”

    他抬眼,看向李意期。

    “这是仁者守道之剑。”

    “到了你手里,却成了杀人利器。”

    李意期嗤了一声。

    “利而不杀?”

    “那是写书的人没拿它砍过人。”

    他拍了拍剑鞘。

    “不杀人,我要这破铁何用?”

    “挂墙上当烧火棍?”

    司马徽道:“剑本无杀意。”

    “是用剑的人有杀心。”

    李意期把酒坛往桌上一顿。

    “老头,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指向阳周县方向。

    “那县官收雨税、晴税、香火税,还把女娃卖去洛阳。”

    “登仙教那狗东西坐在旁边分账。”

    “你让我用仁者之剑劝他们?”

    司马徽没有反驳。

    庙外竹叶被夜风压低。

    沙沙作响。

    李意期又喝了一口酒。

    “我已经很克制了。”

    “县令,户曹,仓吏,登仙教执事。”

    “我只杀了四个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甚至还留了那师爷一条狗命。”

    司马徽看着他。

    “意期,你寿元不多了。”

    李意期动作一停。

    酒坛悬在半空。

    过了两息,他又喝了一口。

    “还剩多少?”

    “二十七年。”

    李意期咧嘴。

    “还行。”

    “二十七年够我喝不少好酒。”

    司马徽道:“二十年前,我见你时,你还有百载寿元。”

    李意期不说话了。

    司马徽把乱掉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罐。

    “你每次出剑干涉世俗,天机都会记下一笔。”

    “杀边将,折三年。”

    “斩豪强,折一年。”

    “灭山匪,折数月。”

    “今日杀县官,又折了些。”

    “天道无亲,也无私。”

    “它不会管你杀的是善是恶。”

    “它只看你是否越界。”

    李意期低头看酒。

    “那按你的意思,我该看着?”

    司马徽道:“有些事,自有世俗法度去解。”

    李意期笑出声。

    “世俗法度?”

    他指向庙外。

    “洛阳的小皇帝被左慈捏在手里。”

    “司隶的官拿登仙教当祖宗。”

    “县衙和妖道同桌喝酒。”

    “百姓孩子都饿死了,还要交死人头税。”

    “你跟我说世俗法度?”

    司马徽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所以我说,你的劫不在天道。”

    李意期皱眉。

    司马徽又落一枚黑子。

    “在你自己。”

    “你见不得不平。”

    “见了,便要管。”

    “管不了,便拔剑。”

    “拔剑之后,你又说,事情到这了,没办法。”

    李意期脸色一僵。

    这话太熟。

    熟到像有人偷听他心里说话。

    司马徽看着棋盘。

    “你不是不知代价。”

    “你只是宁愿折寿,也不愿道心不顺。”

    李意期沉默。

    过了很久,他抓起酒坛。

    “那我能怎么办?”

    “我好好骑着驴走我的路,是那些贪官污吏、妖道邪修非要把脖子往我剑上凑。”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人。”

    他一脸无辜。

    “实在没办法。”

    “事情赶到这了,不杀我道心不畅。”

    司马徽摇头。

    “我看你还是回蜀郡山里待着去吧。”

    “那里人少。”

    “没人把脖子凑你跟前让你杀。”

    “回去也行。”

    李意期身子前倾,盯着司马徽。

    “但左慈那个老妖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那破阵再扩下去,早晚把全天下的人都吞了。”

    “到时候,谁还能治他?”

    司马徽端起茶碗。

    “天道无为,自有定数。”

    “放屁的定数。”

    李意期冷笑。

    “等定数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司马徽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

    没有怒。

    也没有急。

    李意期却越说越烦。

    “左慈那狗东西在洛阳摆了尸解代形邪阵。”

    “他吃人丹。”

    “炼白甲尸傀。”

    “把活人送进登仙楼去死,说是登天宫。”

    “阵法每日都在长。”

    “等它吞了司隶,吞了豫州,吞了十三州。”

    “你们是不是还能作壁上观,天天下棋喝茶?”

    司马徽道:“天道有数。”

    李意期一掌拍在石桌上。

    棋子跳起。

    “去他娘的天道有数!”

    他拿起宵练,剑鞘横在桌上。

    “水镜。”

    “两百年前你入世助汉,教帝王之术,传《素书》。”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天道有数?”

    司马徽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知道,入局者最难脱身。”

    李意期看着他。

    司马徽道:“我助汉,汉兴。”

    “可汉兴之后,有宦官,有党锢,有卖官鬻爵,有黄巾起事,有天下崩坏。”

    “当年落下一子。”

    “今日满盘皆劫。”

    李意期道:“那你怕了?”

    司马徽摇头。

    “不是怕。”

    “是知道自己不能替天下人走完天下路。”

    “修道者若自以为能替苍生做主,便离左慈不远了。”

    李意期冷声道:“别拿我跟左慈比。”

    司马徽看他一眼。

    “张角听见这话,想来也会这么说。”

    李意期脸色更臭。

    “别提他。”

    司马徽笑了笑。

    “你见过他了?”

    “见了。”

    “如何?”

    “妖道。”

    “秃子。”

    “嘴硬。”

    司马徽动作一顿。

    “秃子?”

    李意期摆摆手。

    “这不重要。”

    司马徽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怎么秃的?”

    李意期面无表情。

    “关我屁事。”

    司马徽道:“你去过黄天城?”

    “路过。”

    “看见什么?”

    李意期不想答。

    司马徽也不催。

    炉上的茶水咕嘟一声。

    过了半晌,李意期才道:“路平。”

    “城大。”

    “百姓有饭吃。”

    “工坊烟火不断。”

    “孩子在学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他屠过巨鹿,到处放瘟疫,还给左慈送仙豆。”

    “这三条,洗不掉。”

    司马徽端起茶。

    “没人说能洗掉。”

    李意期抬头。

    “不说他了。”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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