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
浑浊的河水里流过。一具高大躯体拖着方天画戟,一步步踩进齐腰深的水里。
水流很急。他走得很稳。
没过胸口。没过脖颈。最后连头顶那几根粗大的白线也沉入水底。
没有气泡冒出来。
这是左慈派来的使者,一具用吕布肉身炼成的尸傀。
半山腰的黑窟窿里。
“啪!”
咸子巫抓起手边那个包浆的头骨碗,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骨头碎渣崩得到处都是,溅在三个灰袍师弟的靴子上。
“你们脑子练功练傻了?”
咸子巫那张布满青色纹路的脸剧烈抽动,声音破了音,在洞里来回乱撞。
“去参和左慈跟张角的事?你们是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灰袍师弟没退缩,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
“师兄,我们不去,就能活?”
他一把扯开胸口的灰袍,露出底下腐烂发黑的皮肉。“你看看!没有新鲜血食供养,我们身上已经开始反噬了!”
另外两个师弟也跟着出声。
“这一年来,我们四个人耗费寿元推演的天机,从来就没变过。全都是死局!被漫天落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留在这阴山也是死,为什么不出去拼一把?”
咸子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拼?你们拿什么拼?那张角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
“我知道!”年轻师弟顶了回去,“他有火器!有那个能把骑兵炸上天的大炮!”
“可左慈刚刚借着那具尸傀传话了,他也有大炮!比张角的更大,威力更强!”
年轻师弟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
“左慈已经彻底控制了洛阳朝廷。他答应放开边关所有隘口,让我们的大军长驱直入!”
“鲜卑十万!匈奴五万!羌人十万!”
“我们有足足二十五万最精锐的草原骑兵!”
“再加上左慈的几万白甲尸兵和朝廷兵马,这么多大军压下去,他张角就是再有能耐,又能造出多少大炮来挡?”
咸子巫冷笑连连。
“左慈是什么东西,你们第一天认识?他连自己的师承都能背叛,连自己师兄童渊都能杀!你们跟他合作?那就是与虎谋皮!”
一直没说话的二师弟开了口,声音干涩。
“师兄。左慈不是好人,这点我们都清楚。”
“可我们的利益并没有冲突啊。”
二师弟搓了搓手上的死皮。“左慈费这么大劲,布下那个遮掩天机的尸解代形大阵,为的是什么?是为了白日飞升!”
“他要是真成功飞升上界,他能把那座大阵带走吗?他能把登仙教留下来的家底带走吗?”
二师弟抬起头,眼底全是贪婪。
“带不走!他说了,都留给我们!”
“他前脚飞升,我们后脚就能直接接手洛阳那座现成的大阵!到时候,飞升有望的,就是我们了!”
咸子巫看着眼前这三个彻底陷入疯狂的师弟,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你们凭什么觉得,左慈赢得了张角?”
咸子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躁压下去。
“你们好好想想!张角掀起黄巾起义到现在,干了多少违背常理的事?”
“他呼风唤雨!他降下瘟疫!他变出满地的高产妖粮!”
“他哪一次做法,引来天雷劈他了?一次都没有!”
咸子巫指着南方,手指都在哆嗦。
“天机错乱,就是从他张角出现开始的!”
“你们也活了好几百年,也该记得一百六十年前那场昆阳大战!那个叫刘秀的人,召唤漫天陨石砸碎了王莽的四十万大军!”
“张角,跟那个刘秀就是一类人!”
咸子巫的声音放得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是天命之人。天道都在护着他。你们去跟天命作对,除了被雷劈死,还能有什么下场?”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
年轻师弟咬了咬牙,冷哼出声。
“师兄,我们修的这门夺取万灵生机的邪法,本就是逆天而行!还怕什么天命!”
他转过身,指向洞外苍茫的草原。
“退一万步讲,我们不去打张角,张角就会放过我们?”
“你那支乌桓部族,已经被丘力居带走一大半了!剩下的草原部落,现在全在偷偷用牛羊换太平道的盐铁布匹、换他们的豆饼和红薯酒!”
“草原人的心已经野了!他们不再给长生天磕头,开始偷偷在帐篷里供奉张角的牌位了!”
年轻师弟眼珠子通红。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整个草原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往阴山送祭品!”
“断了供养,我们连雷劈都等不到,自己就得烂死在这洞里!”
“留下来,必死无疑。南下打张角,说不定还能搏出一条活路!这还用选吗?”
咸子巫没话说了。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太平道的渗透无孔不入,那些商人带着便宜精美的货物,顺道就把太平道的教义撒满了大漠。
根基已经开始烂了。
三个师弟见咸子巫不吭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师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师兄,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强求。”
“鲜卑、匈奴和羌人的二十五万兵马,我们三个去调。幽州那边,我们也会安排人手接应。”
咸子巫摆了摆手,整个人瞬间佝偻了下去。
“我那乌桓部,能打的壮丁全被丘力居卷去黄天城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就算拉去洛阳也是没什么用。”
他转过身,背对着三个师弟。
“你们实在要去送死,别拉上我。”
“好自为之。”
三个灰袍人没再废话,转身大步走出洞窟。
没过多久,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十五万大军的集结令,顺着风雪传向草原深处。
咸子巫站在洞口,看着三个师弟消失在风雪里。
“蠢货。全都是蠢货。”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石壁。
张角是个怪物,左慈是个疯子。
这两人撞在一起,整个中原都会被炸上天,谁凑上去谁死。
“我得走,离阴山越远越好,离洛阳越远越好。”
咸子巫立刻转身,连地上的铺盖都没收拾,从阴山背面的一条小路溜了下去。
他要躲起来。
只要多过这场大劫,总会有他重新出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