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聚会最后不欢而散。
范晓波匆匆离开，说要回单位找人问个事情，一桌人讪讪散场，单是段云飞买的。
段云飞心情烦躁，他站在餐厅门口，越想越窝火，好端端一顿饭，被唐茉枝和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搅得稀烂。
正憋着一肚子气，一转头看见程艺回来，立即迁怒到她身上，“你这个朋友怎么回事啊？”
他劈头就质问道，“怎么这么不给人面子？好端端把大家情绪弄得这么不好。”
“她知道晓波现在什么身份吗？人家在聚变所上班，国家级项目，她一个外地回来的横什么横？刚出去几天啊，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程艺垂着眼睛出神，没有说话。
“还有她旁边那个男的，怎么回事？是很有钱吗？那个打扮看着……不然就是小白脸。”
段云飞探究地看向程艺，“他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程艺仍然不说话，段云飞不耐烦起来，“怎么不说话？”
这个时候，程艺抬头说，“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
段云飞愣了一下，好像不认识她一样皱眉盯着她看，“你这是想唱哪儿出？”
想了一下，大概是刚刚唐茉枝跟她说了什么，眯着眼睛气笑了。
“真是硬气了程艺，她跟你说了几句话啊，就把你哄成这样？我跟你说好了，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程艺本来没有分手的打算，只是现在脑子里很乱。
可听到段云飞这句话，她冷不丁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段云飞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在这个时候提这个。
他敷衍道，“我跟你说过了，因为那个时候看着你特别顺眼，很文静的一个小姑娘，符合我的喜好……”
“不对。”程艺打断他，“不是这个原因。”
段云飞皱眉。
“你为什么一直问我房子的事？”程艺看着他，语气异常平静，“因为你一开始以为，那套房子是我的。”
段云飞的眼神果然闪烁，下意识问，“那房子真不是你的？是唐茉枝的？”
他说完，自己先否定，“不对，她哪有钱买房子？还会这么好心让别人住？”
程艺露出失望的表情。
段云飞开头就对上她这个表情，语气忽然变得防备，“你怎么这个眼神看我？你以为我是因为钱跟你在一起的？你未免有点太瞧不起我了。”
段云飞见程艺仍然不为所动，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以前他说两句重话，她就会软下来，稍微冷脸她就会凑过来哄他，今天这种情况确实少见，段云飞把那句用过很多次的话又搬了出来。
“你要是真这样想的话，不然就分手。”
说完，他下意识地等她露出慌张的表情，程艺很擅长往回找补。
这不是段云飞第一次说分手。
他知道程艺其实是一个有点懦弱的人，非常好拿捏。一旦他说分手，即便程艺有再大的气，也会忽然惊恐着缓和，自己把自己哄好，反过来跟他说不要分手。
可这一次，程艺垂着眼睛，陷入了某种思索，眉头微微蹙着。
好像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分手。
她尝试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段云飞。
又或者，这真的是喜欢吗？
段云飞对她好吗？
而只要深入思索，她就会发现一个让她有些恐惧的答案。
无论是段云飞，还是以前的陈奕铎，她总是在他们身上寻找同样的东西。安全感，被需要的感觉。
她依赖于他们的照顾和甜言蜜语，好像只要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就能够让她安心和幸福。
她其实并不在乎他们是谁，是陈奕铎还是张奕铎，是段云飞还是赵云飞，而是需要有这么一个角色在自己身边说一些甜言蜜语，好像能为她遮风挡雨，能照顾她，很需要她，喜欢她爱护她，这样就会让她感觉到满足，觉得安全。
而事实上，这两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一开始，他们都会说甜言蜜语，会快速追求她。可一旦得到她之后，又会拿捏她控制她，只要她有心，就能从蛛丝马迹里发现，他们并不是真的喜欢她。
而程艺在这种感情状态中真的开心吗？
其实不用想得太复杂，只要看看恋爱前和恋爱后自己的生活状态，答案就很清楚了。她不开心，仍然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甚至比在学校里还要累。
想通了这一点，程艺忽然觉得疲倦，也释然。
所以她点了头。
“好。”
她转过身，拿出手机，拨了舅舅的号码。
“舅舅，我回到大盘山了。嗯，已经到了，能不能跟舅妈说一声，我今晚回去住？”
段云飞目瞪口呆。
走了几步，程艺又停下来，回过头，“我的行李还在你那里。”
段云飞以为她是要找台阶下，脸色刚缓和了一点。
没想到程艺说，“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没多少。牙刷沐浴露那些我不要了，你帮我把阳台上的衣服装到箱子里就行。我明天联系快递过去拿。”
段云飞愣住了。
他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跟我说清楚，你真的要分手？我警告你，我不会再给你……”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段云飞本来烦躁地想直接挂掉，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之后，暗骂一声耐着心接了起来。
“喂，赵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段云飞的脸色顿时变了，“什么？……不是，这都几点了？为什么你们那要大半夜查？”
……
褚知聿把唐茉枝送到她住的宾馆门口。
从车上停下来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跳。
进入她住的这间宾馆，有一种穿梭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错觉，脱落的墙皮昏黄的灯光，走廊上陈腐的味道和脚下不干净的地毯，半睡半醒的前台，和满头白发看起来走路都费劲的保安。
而这些甚至都不算什么。
唐茉枝推开门的时候，褚知聿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堆彩色卡片。
他疑惑地俯下身，从口袋里抽出帕子垫在手上，拿起来一张。
看清上面的字和图案后，整个人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手一抖就把卡片甩了出去，如临大敌。
唐茉枝一回头，就看到他这副炸了毛的样子。
“你怎么了？”
“我……”
褚知聿话还没说完，听到旁边“叮”了一声，转过头看过去。
电梯里正好出来一对男女，搂着彼此歪歪斜斜，满身酒气从他身边走过去。
另一侧拐角，两个男人手挽着手，靠在墙边亲亲密密地贴着。
其中一个男的朝这边看过来，看到褚知聿之后，对着他吹了一个口哨，挤了一下眼睛，褚知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没想到那两个人看到之后反而嘻嘻哈哈笑得更加大声了，表情也越发暧昧。
褚知聿眼皮突突地跳。
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唐茉枝已经刷了卡走到房间内，准备关门，回过头对他说，“谢谢你送我，晚安。”
话没说完，门被褚知聿一只手卡住。
他握住她的手腕，表情沉沉，“去我住的地方吧。”
“什么？”
“你放心。”
褚知聿拧着眉，认真地说，“我不会打扰你休息。这里的卫生条件实在……我怕你会生病。”
唐茉枝说，“谢谢，”但又摇了摇头，“不过不了，我已经交了钱，就再睡这一晚，明天就走了。”
“茉枝……”
褚知聿目光顺着她的肩膀往房内看了一眼。
逼仄狭小的房间，暗红色的地毯上印着几块深色的不明污渍，床上的白色三件套呈现出米黄色，即便唐茉枝已经往上面垫了一条披肩，他仍然无法想象她的身体躺上去的画面。
褚知聿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汗毛也竖起来，难受极了。
他语气温柔，试图和她商量，“茉枝，我知道你就住一晚……你出了多少钱？我报销给你，去我那里住吧，别在这种地方住了。”
唐茉枝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提醒，“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随后直接关上了门。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那些醉醺醺的声音。
褚知聿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头疼。
他知道如果敲门再说下去，唐茉枝可能会不高兴。
也是最近他才慢慢发现，唐茉枝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人。她平时看着温温吞吞，其实有一些倔，甚至可以说某些地方有点钝脑筋。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怎么会这么古板。
不远处的男人款款向褚知聿走来，脸上挂着自以为很有魅力的笑，“帅哥，你怎么一个人被关在外面啦，要不要一起快乐一下……”
褚知聿回过头，扫了对方一眼，目光沉郁。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把话咽了回去，讪讪退开。
褚知聿收回视线，越发肯定这是个危险的地方。
却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办。
总不能把唐茉枝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不放心。
可也不能把人拽走。
这时，眼角余光又扫到了地上那堆彩色卡片，褚知聿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这种荒诞又衰落的场景让他想起来以前一款老旧的游戏，叫罪恶都市。
他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拿出手机拨了乔深的号码，要他把自己的证件送过来。
乔深也莫名其妙，“褚总……现在吗？”
“现在。”
褚知聿艰难的决定，他要在这里陪守一晚上。
另一边，直到来到褚知聿发的地址之后，乔深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车停在宾馆门口，他降下车窗，抬头看了看眼前复古的建筑，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
出于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负责，他拨通了林持的电话，认真地询问对策。
林持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你们在大盘山县城里？”
“对。”
“你先确认一下，唐小姐是不是也在这里。”
乔深点头，“是的，唐小姐也在。”
林持了然，“那没事了，给褚总办理入住就好，其他的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