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 《抗争》
第1章:暗涌
第123集:夜袭
那天夜里的月亮很淡,风很大,吹得窗台上的灯晃来晃去。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已经越来越多了,一张纸写不下了,两张,三张。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风声,不是鼠叫,是人的脚步声,重,急,不止一个。
接着是第二声——是木门被撞开的声音。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骨头折断。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暗,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他能看见楼下有几个黑影,他们从门口涌进来,手里拿着短刀,刀光在暗处闪了一下,又灭了。
速度快,没有声音,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们翻过围墙,撬开后门,直奔后院——那里是铁血队队员住的地方,那里有刀,有拳,有他们想找的人。
向德宏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正要下楼,身后传来脚步声。林义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手里握着刀。他刚从北京回来几天,腿还在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
“大人,您别下去。”林义挡在他前面。
向德宏没有理他,推开门,走下楼。林义跟在后面。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响,那声音在夜里像警报。
后院已经打起来了。毛允良带着第一小队的几个人挡在后院门口,手里握着刀,身上已经挂了彩,血从胳膊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可他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
王天赐操起一根木棍,挡在毛允良左边,棍子舞得呼呼生风,一个黑衣人被他抡翻在地,那人爬起来,又倒下去,棍子砸在肩膀上,咔嚓一声。陈大年蹲在廊柱后面,手里攥着短刀,眼睛盯着前方的混战,随时准备补刀。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跑。
陈铁生站在院子的阴影里,双手各握一把短刀,刀光在夜色里闪了两下,一个黑衣人倒下去了。他的刀很快,快得看不清。刀光一闪,那人手里的刀飞出去,刀光又一闪,那人捂着胳膊蹲下来,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谢天赐从他身后的阴影里冲出来,把另一个黑衣人一拳打翻。他的拳头太重了,打在人身上像铁锤砸木头,骨头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昏过去了。
楼上有人推开了窗户,窗纸被撕破的声音尖锐地响了,像鸟叫,像警报。
林怀远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落在地上,蹲了一下,站起来。他的长刀已经出鞘了,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得像冰。黑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谁也没有想到二楼会跳下来一个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人手里有一把那么长的刀。
林怀远一刀劈过去,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那个黑衣人手里的刀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弹了两下。毛允良抓住机会,一刀捅进另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黑红色的,在手电筒的光里格外刺眼。
“留活口!”向德宏喊了一声。
毛允良的手停了一下。刀尖已经刺进去一寸,再深一寸,那人就死了。毛允良把刀抽回来,改用手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毛允良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他们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只有闽江的水声。
院子里的灯被重新点着了。陈老板从厨房里端出热水,郑义拿着布条,蔡大鼎端着药箱。地上一片狼藉,有碎瓦片、断木头,还有几滩血迹,黑红色的,在灯下反着光。毛允良的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白布缠着,血还在往外渗,布条很快就红了。王天赐的额头肿了一个包,青紫色的,像个小馒头。陈大年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刀都握不住了。谢天赐的拳头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擦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林怀远把长刀插回鞘里,站在院子角落里,喘着气,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向德宏走到倒在地上那个黑衣人面前,蹲下来。他翻了翻那人的口袋,口袋里有几枚铜钱、一张纸。纸折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在最里面。向德宏把它掏出来,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日文,字写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墨迹糊了。向德宏看不懂,递给林义。
“你看得懂吗?”
林义接过去,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白。他把纸还给向德宏。
“是命令。让他们来查探会馆的地形,有多少人,刀藏在哪里,后院有没有后门,几点熄灯,几点亮灯。全记下来了。”他的声音很紧,紧得像一根弦。“大人,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踩点的。今天只是看看,下次才是真动手。今天他们试了我们的刀,试了我们的拳,试了我们的反应。下一次,他们会带更多的人,更好的刀,更狠的手段。”
向德宏站起来,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那人的脸埋在土里,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一截脖子,很白,很细。
“把他关起来。明天,我要问他话。”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把林义、毛允良、陈铁生叫到了后堂。灯点得很暗,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有一壶茶,谁也没有喝。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壶底,一动不动。
“他们来了。”向德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们来的不只是这几个人。后面还有人。今天只是来探路的。他们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刀藏在哪里,后门在哪里。他们记下来了,画了图,写了报告。”
林义说:“大人,我们不能只防。他们来一次,我们挡一次。可他们会来第二次,第三次。我们挡得住吗?今天他们有五个人,下一次可能有十个。今天他们带了短刀,下一次可能带洋枪。我们只有刀,只有拳,只有命。”
向德宏看着他。“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挡不住也要挡,挡到挡不住为止。”
毛允良把刀放在桌上。刀刃上有缺口了,是刚才和黑衣人的刀磕碰时留下的。他摸着那个缺口,摸了一会儿,指尖在缺口上反复划着。
“大人,今天那个人说,他们在庐山轩还有一批人,在码头还有一批人。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他们来十个人,我们还能打。来二十个人呢?来三十个人呢?我们只有二十个能打的。二十个人打三十个人,能打。可打完呢?还剩几个?”
陈铁生说:“不够也要做。做多少,算多少。二十个人打三十个人,打不过。可二十个人打十个人,能打。我们不和他们硬拼,我们等他们分兵。他们分兵,我们就集中。他们集中,我们就分散。”
向德宏拿起那把带缺口的刀,看着刀刃上那个缺口。刀是林义从北京带回来的,是当年林世功用过的刀。刀刃上的缺口,是今天夜里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缺口,手指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刀刃上。
“刀会缺口,也会磨。人不是刀。人有心。心不缺口,就还能用。”他把刀还给毛允良。“把刀磨好。明天还要用。我们不能选择在会馆和他们打……既然他们惹了我们,我们就完全有理由把他们消灭在来会馆的路上。”
他转过身,看着林义,也是对大家说。
“日本人坐不住了。他们行动,就是他们心慌了。咱们这些日子的隐忍,赢得了先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的刀藏在哪,不知道我们的后门通到哪里。他们来探路,我们就让他们探。他们看到的,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看不到的,才是我们真正的力量。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快速扩充力量,确保我们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毛允良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
“大人,我们散落在各地的琉球人本来就不多,加上各自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一时半会不可能找到那么多人。有的人怕死,有的人不想惹事,有的人觉得琉球已经亡了,做什么都没有用。我们怎么说服他们?拿什么说服他们?”
向德宏问林义:“统领大人,您现在是这支军队的统领,您说怎么办?”
林义清了清嗓子,说:“纵观历史,每次大的革命,都是从招人开始的。陈胜吴广起义,依靠大泽乡的一批难兄难弟,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一个符合人们期待心理的革命目标——‘苟富贵勿相忘’。老百姓听了,觉得有盼头,就跟着干了。太平天国运动也是提出了两大革命目标——‘等贵贱,均贫富’。老百姓听了,觉得有希望,也跟了。”
向德宏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很好,继续。”
林义看着向德宏,又看了看毛允良,看了看陈铁生。
“咱们跟他们不同,咱们是复国,是驱逐侵略者强盗。国仇家恨,一起来报。琉球人不需要王侯将相,不需要富贵,不需要等贵贱均贫富。琉球人需要的是回家。是回到那霸港,回到首里城,回到自己的家里。我们的口号可以很简单——回家。我们的目标也很简单——让每一个琉球人都有家。”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的江水声,能听见毛允良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着的声音。
向德宏站起来,看着他们。
“复国的口号——‘还我家园,复我琉球’。不是求谁,是自己打回去。奋斗的目标——‘有刀有拳,守家守国’。林义,你说得好。回家。守家。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回家的路还在。灯还亮着。”
陈铁生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灯下。
“大人,口号好喊,目标好定。可人从哪里来?没有兵,打什么仗?”
向德宏看着他。“从福州来,从泉州来,从厦门来。从每一个还记得琉球的人家里来。你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是从琉球逃出来的,是从海上漂过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们能来,别人也能来。”
毛允良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
“大人,我明天去码头。黄国良在码头上有人,让他放话出去——琉球会馆在招人。不怕死的来,有刀的就来。想回家的来。”
向德宏点头。“去吧。小心。路上有人盯着,不要让尾巴跟着。先去码头,再去南台,再去闽侯。一个一个来,不要急。”
毛允良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
向德宏坐下来,看着林义和陈铁生。
“明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审那个黑衣人。第二,扩充铁血队,至少再招二十个人。第三,把会馆的防御加固,后门加一道闩,围墙安装防护栏,院子里多备几把刀。”
林义和陈铁生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那盏灯上。
向德宏伸手把灯拨亮了一些。
“灯不能灭。人不能散。心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