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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传艺

    洪七公一条腿搭在石碾子上,嘴里叼着根鸡骨头,斜着眼把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老叫花子只教三天。”

    黄蓉差点跳起来:“三天?三天能学什么?”

    “学多少算多少。”洪七公嘬了一口鸡骨头,

    “过了这村没这店,往后自己琢磨,老叫花子又不是你爹,还能给你喂一辈子饭?”

    黄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拿眼睛剜他。

    “行了。”洪七公拿鸡骨头朝杨康和郭靖点了点,

    “你们俩,学降鹰十八式,这套是擒拿手,刚猛路子,郭靖底子稳,力气大,学了近身不吃亏。”

    他又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笨是笨了点。”

    郭靖挠了挠后脑勺,没吭声。

    洪七公又指杨康:“你枪法是好,可万一让人贴了身,长枪耍不开,这套就是你保命的本钱。”

    杨康点头:“明白了。”

    “你们俩。”洪七公的鸡骨头转向黄蓉和穆念慈,

    “打狗棒法,三十六路,不在力气,在巧,在变,在骗。”

    黄蓉眼睛亮了,伸手去够那根鸡骨头:“棒呢?棒在哪儿?”

    洪七公把鸡骨头往高处一扬,黄蓉没够着。

    他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从麦秆垛里抽了根细竹竿,掂了掂。

    “走走走,出去。”

    打麦场上,太阳刚爬到树梢。

    洪七公让杨康和郭靖站他跟前,背着手踱了两步。

    “降鹰十八式,第一式,苍鹰敛翼,看好了我出手一次”

    他忽然动了。

    两手从身侧抬起来,看着慢慢的,到胸前猛地一合,虎口卡住郭靖两条小臂,往外一旋、往下一沉、往内一锁。

    郭靖两条胳膊被他箍在胸前,脸红脖子粗地挣了一下。

    纹丝不动。

    “前辈好大的力气!”郭靖脸都憋红了。

    “屁的力气。”洪七公松开他,“是巧劲。”

    他拍了拍郭靖腰侧:“力从这儿发。你把他腰劲卸了,他胳膊再粗也使不上。懂不?”

    郭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试试。”

    郭靖笨手笨脚地比划了一遍。

    左手抬高了,右手慢了半拍,合到胸前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脚底下却没动。

    洪七公“咦”了一声,蹲下去捏了捏郭靖的小腿肚子。

    “邪了门了。”他站起来,拉过杨康的手按在郭靖后腰上,“你摸摸。”

    杨康按上去,郭靖腰胯沉得很低,两条腿像钉子扎进地里,上半身都晃成那样了,底盘纹丝不动。

    “这叫老树盘根。”洪七公拍了拍郭靖肩膀,“你笨是笨,可这根子,练不出来。”

    郭靖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

    杨康在旁边看了一遍,已经能比划出来了。手法走势、角度、虎口卡哪儿、关节锁哪儿,他心里都有了数。

    洪七公瞅了一眼:“杨小子有底子,学得快。”

    他让两人面对面站好。

    “来,郭靖锁杨康。杨康你受着,别还手。”

    郭靖一把扣上来。力气不小,位置不对。本该锁关节,他扣在了小臂肉上。杨康轻轻一扭就滑出来了。

    洪七公上前把郭靖的手往杨康腕骨处挪了两寸:“这儿。”

    郭靖又试。位置对了,发力却从肩膀来的。

    洪七公抬脚踢了踢郭靖后膝窝:“腿弯。沉下去。”

    郭靖膝盖一屈,人矮了三分。

    这一矮,腰劲自然送上了手臂。

    杨康手腕被他死死锁住,骨头都咯吱响了一声。

    “感觉到了?”洪七公问。

    杨康点头。

    “这就是根劲。”洪七公说,

    “你比他巧,可巧能练。这根子,练不出来。”

    郭靖赶紧松手,紧张地看了杨康一眼。

    杨康揉了揉手腕,只说了一个字。

    “来。”

    洪七公从胳肢窝底下抽出那根细竹竿,朝黄蓉和穆念慈走去。

    “三十六路打狗棒法。”他把竹竿挽了个花,“第一式,棒打狗头。”

    竹竿忽然朝黄蓉头顶劈下来。

    黄蓉本能抬手挡。

    竹竿停在她额前一寸。

    “看着是劈。暗藏七个变化。”

    洪七公收起竹竿,比划着,

    “劈到一半,能变招式,反撩,你想打哪儿就打哪儿,关键是骗。你让他以为你要打头,他就护头。他一护,空门就露了。”

    他把竹竿递给黄蓉:“你来。”

    黄蓉接过来,掂了掂,一棒劈下去。

    动作分毫不差。

    “哟。”洪七公眉毛一挑,

    “黄老邪没白养你这个闺女。”

    黄蓉下巴一翘,得意得很。

    洪七公又看穆念慈。

    穆念慈接过竹竿,劈了一记。力道有,竹竿带起风声。但手腕是硬的,像甩鞭子。

    “不对不对。”洪七公托了托她手腕,“白蟒鞭是甩,腕走大弧。打狗棒是点,腕走寸劲。你这手腕改不过来的话,一辈子使不好棒法。”

    穆念慈没说话,又劈了一记。手腕松了些,竹尖微微一颤。

    洪七公点了下头:“对三分。再改。”

    黄蓉那边已经劈了十几下,越劈越快,忽然竹竿在半空中变了向,从竖劈变成斜削。

    “前辈前辈!”她蹦起来,“第四个变化!我打出来了!”

    “第七个你都打出来了,自己没瞧见。”洪七公头都没回。

    黄蓉愣了,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竹竿。

    洪七公站在穆念慈跟前,看她一招一招拆开练,劈一棒,顿一顿,想一想,再劈。

    “稳。”洪七公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别跟那丫头比快。她快她的,你慢你的。慢有慢的好处,慢,你看得清河里的水往哪儿流。”

    穆念慈擦了一把汗,点点头。

    洪七公忽然压低了声音。

    “穆丫头,你这股劲儿像他。”

    穆念慈抬头看他。

    洪七公没说是谁,拿下巴朝杨康那边点了点。

    穆念慈顺着看过去。

    杨康正背对着她练枪,一枪一枪扎空。

    她低下头,把竹竿捏紧了些。

    洪七公喊歇的时候,日头已经正头顶了。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喝粥。

    粥是杨康一早熬的,早凉了,没人嫌。

    洪七公喝得呼噜呼噜响,郭靖也跟着呼噜呼噜。

    黄蓉拿筷子敲郭靖的碗边:

    “你能不能小点声?”郭靖愣了一下,喝得小声了些。

    桌上除了粥,还有一碟咸菜、一碟炒蛋,和昨晚剩下的小半只叫花鸡。

    洪七公撕了条鸡腿,啃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

    “北边的羊肉,往后怕是吃不着了。”

    黄蓉哼了一声:“您老想吃羊肉,我给您弄去,一只羊有什么难的。”

    “不是有没有羊。”

    洪七公嚼着鸡肉,含含混混地说,“是蒙古人把羊都围起来了,草场都留着喂马了。”

    “战马。一匹战马一天吃的粮,够一家百姓活三天。”

    黄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洪七公把手里鸡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金人占了中原,把粮都收走了,老叫花子走南闯北,现在连讨饭都比从前难。”

    “从前敲敲门,大娘给口粥,现在敲敲门,门里头哭,自己都吃不饱。”

    院子里没人说话。

    “金人要完了。”洪七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像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铁木真那人,老叫花子见过一回。你们见过狼群围猎没有?”

    没人答。

    “头狼不叫。头狼看着。等猎物跑累了,自己倒下去。铁木真就是头狼。”

    洪七公端起粥碗,呼噜了一大口,

    “金人算什么。完颜家的王爷们还在窝里斗呢,等蒙古人过来,一个都跑不掉。”

    郭靖放下碗:“前辈,蒙古人……真会打过来?”

    “会。”

    “什么时候?”

    “快了。”洪七公把鸡骨头丢进碗里,

    “你们要是赶在金人完蛋之前先动手,也算是抢了个早。”

    杨康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洪七公。

    “前辈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洪七公也看着他。

    “你心里装的东西,跟他们不一样。”他拿筷子指了指杨康胸口,“不是一家一姓。是天下。”

    杨康没接话。

    洪七公把碗一推,站起来。

    “歇够了,下午接着练,明天教你们第二式、第三式,后天学到第五式。”

    他朝黄蓉竖起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式。够你们嚼一阵了。”

    黄蓉刚要张嘴。

    “别嚷嚷。”洪七公先堵住她,“嚷嚷也没用。就三天。老叫花子还得赶路。”

    下午太阳毒。

    郭靖手上磨出一排水泡,破了两个,血珠渗出来。他没停,还在一下一下练苍鹰敛翼。

    洪七公靠在麦秆垛上,眯着眼看他,没说话。

    杨康把铁枪取出来,在场子角落里一枪一枪扎空。扎到第十三枪,忽然枪杆子往回收,他把擒拿手法融进枪里了。枪杆在手里一旋,枪头倒转扣回来。

    洪七公从麦秆垛上坐直了。

    “擒拿是手,枪是手的长出来的。你能想到这一层”

    他顿了一下。

    “有悟性。”

    又躺回去了。

    黄蓉已经缠着洪七公把第二式的口诀要来了。“棒打双犬”,一棒打两个,

    黄蓉蹲在场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嘴里叨叨咕咕,像是在拆招。

    穆念慈还在劈第一式。

    虎口的水泡已经破了,血丝沾在竹竿上。

    她在衣襟上蹭了一把,继续劈。

    洪七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背后。

    “穆丫头。”

    穆念慈停下来,喘着气。

    “歇一歇。”

    “我还能练。”

    “知道你能练。”洪七公说,

    “练武不在快。在对。”

    穆念慈没说话,竹竿撑在地上,手腕在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又举起了竹竿。

    穆念慈劈完最后二十下。

    夜里,杨康上了屋顶。

    “小子。”

    洪七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踩着屋脊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月光照着他一身的破衣烂衫,他在杨康边上坐下,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你学武功,为了什么?”

    杨康想了想:“打金人。护百姓。”

    “打完金人呢?”

    “继续打。”

    “打到什么时候?”

    杨康望着远处那溜火把。

    “打到天下没有能欺负汉人的人。”

    洪七公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两人衣角猎猎响。

    “这话,老叫花子不是头一回听。”他把酒葫芦递过来,“说这话的人多了。能做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杨康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

    烧刀子。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猛地咳起来。

    洪七公哈哈大笑,笑得屋顶都快塌了。

    笑完了,他拍了拍杨康的肩膀,那只手粗粝滚烫,像烙铁。

    “小子,记住今晚的话。”

    他翻身下了屋顶,身体轻得像片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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