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往南飞出去没多大会儿,望幽城西边上空的天色忽然亮了一截。
城墙上那些还缩着的守卫最先看见的。
有人抬头往西边天际瞟了一眼,眼珠子就定住了,紧跟着嗓门都劈了:“看,那是什么?”
西边天尽头,一艘战舟破开灰蒙蒙的云层压过来。
那战舟比楚云裳那艘银白小船大了何止十倍,船身通体鎏金,长约三十丈,宽约八丈,船首雕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鎏金貔貅。
貔貅嘴里衔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亮光。
船身两侧各嵌着一排灵晶窗,窗面磨得透亮。
里头透出暖黄色的灯火,把整艘船照得跟座移动的宫殿似的。
船舷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从船头铺到船尾,一层叠一层,看着跟鱼鳞似的,每一片鳞都亮着淡淡的金芒。
船尾拖着一面大旗。
旗面是暗金色的,绣着一个斗大的“卫”字,字是用金线走的针,风一吹就抖出一片流光。
战舟后头还跟着两艘稍小些的,船身也是鎏金,比前头那艘矮了一截,可阵纹一点不少,船头上站满了甲胄鲜明的修士。
个个气息沉凝,没一个弱的。
城墙上那些守卫看清那面“卫”字旗,当下就有人喊了出来。
“郡守大人的战舟。”
“卫郡守回来了。”
“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他不是去西境边界剿灭乱党了吗?”
战舟缓缓压到望幽城城头上空,船身两侧那些灵晶窗里探出不少脑袋,都是郡守府的人。
有管事的、有执事的、有侍从。
一个个往下看,看见街心那道被劈开的沟和地上那几具尸体,脸色都不太好看。
战舟甲板正中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绒毯,毯子上站着个小女娃,看着四五岁的模样。
扎着两个小揪揪。
穿一身藕荷色的小劲装,腰上系着条银丝带。
手里攥着一柄木剑,正一招一式地练着。
她挥剑的架势有模有样,剑尖指哪儿眼珠子跟哪儿,收剑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比那些甲胄鲜明的修士还认真。
六个侍女围在她边上,有的捧着汗巾,有的端着茶盏,有的拿着小扇子扇风,一个个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
甲板靠船舷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圈椅,椅子上坐着个老者,身形不高,微胖,穿一件暗金色的锦袍,袍角绣着云纹,腰间系一条玉带,玉带上嵌着七枚拇指大的灵玉。
老者面容和善,圆脸,留着一把修剪得整齐的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手里端着一只茶盏,看着那小姑娘练剑,笑吟吟的,时不时还点点头。
这老者就是望幽城所属西境三郡的郡守,卫长庚。
西境三大郡守里排第一。
异姓封侯。
不姓也,可手里攥着西境三分之一的兵权。
自身的实力极为强悍,飞升境十五层天地之力。
放眼整个大叶皇朝,都是拍的号上的牛人。
“爷爷,你看我这招!”小姑娘把木剑举过头顶,往下一劈,劈得有模有样。
卫长庚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好,兰丫头这一招有进步,比上个月劈得稳了。”
小姑娘得了夸奖,乐得蹦了两下,又接着练。
卫长庚笑呵呵地看着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城下那片狼藉,脸上的笑没散,可眼底的光亮沉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管事:“下去问问,街心那道沟是谁劈的,地上那几具尸体是谁的。”
管事应了一声,从战舟上落下去,没多大会儿又飞回来,凑到卫长庚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周望北死了?”
卫长庚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停住了。
管事低着头,把刚才在底下打听到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城主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周城主被人一刀劈成两半,尸体就撂在街心。”
“他被杀了?”
卫长庚的手攥了一下。
咔嚓。
那只素白瓷盏在他掌心里碎成了渣,瓷片从指缝里掉出来,哗啦啦洒了一甲板。
六个侍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练剑的小姑娘也停了手,抬头看着爷爷,小嘴抿着没敢吭声。
卫长庚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站起来,袍角一甩,身形在甲板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练剑的小姑娘往前追了半步,喊了声“爷爷”,甲板上已经空了。
卫长庚落在街心那两半头颅旁边。
脚底下的石板碎了一片,街两边的铺面塌了半条街,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有城主府的客卿,有周望北的无头身子,有万幽冥那帮刚从外边聚回来的长老。
那两半头颅滚在街边门槛底下,切面平整,一刀劈开,没第二刀的痕迹。
“周望北十二成天地之力,让人一刀劈了脑袋,谁干的?”
有人道:“叶凡。”
卫长庚皱眉:“又是叶凡?看来,我低估了这个小子。”
身后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万幽冥从街口那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跑到卫长庚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吊着的右胳膊还绑着布条,脸上灰白灰白的:“侯爷,六殿下被叶凡抓了,让他扛走了。”
卫长庚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叶辰?叶辰怎么在这儿?”
“七殿下这一段时间在望幽城历练,本打算离去的,可听说叶凡就在西境,就没走了。”万幽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他在城里蹲了好几天,今天姓叶的一露面他就追下来了。”
“可谁想到那姓叶的十成天地之力能打赢七殿下十一成……七殿下剑都裂了,人让他锁了真元扛走了。”
“侯爷,七殿下是陛下最疼的儿子之一,要在您的辖地里出了事,这……”
卫长庚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
他转过身,往南边叶凡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压下来,南边的天已经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卫长庚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气势正在一层一层往上压。
十五成天地之力,整个望幽城地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扛得住这股气势。
街边那些还没散干净的围观者被压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几个修为低的当场坐地上了。
万幽冥跪在地上,腰弯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