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武盟令传遍天下的那一天,整个古武界都震动了。
不是那种水面投石的微微波澜,而是像一座沉睡了百年的火山突然喷发,滚烫的岩浆从天而降,砸在每一个宗门世家的头顶上。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青城慕容家。
慕容天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攥着那份烫金的盟主令副本,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他逐字逐句地把盟主令上的内容看了三遍,然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长笑。
那笑声在正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房梁上,撞在慕容雄的灵位上。
“好!好!好!”慕容天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响亮,“天玄门终于出手了!叶无双,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他站起来,走到慕容雄的灵位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父亲,您在天有灵,都看到了,古武盟要审判叶无双了。
八家宗门世家联手控告,天玄门亲自出面,整个古武界都站在我们这边。
这一次,叶无双插翅难逃。”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脸上全是笑。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和他脸上的泪痕混在一起,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慕容家的弟子们站在两侧,看着家主又哭又笑的样子,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知道,家主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自从慕容雄和三位长老的尸体从京州运回来后,慕容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个深夜,他都跪在灵前,一遍一遍地说“我要报仇”。
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
“传令下去。”慕容天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声音恢复了家主的威严,“慕容家所有武王境以上的弟子,三日后随我前往苍梧山。
我要亲眼看着叶无双被审判,被定罪,被处死。
我要让他跪在我父亲的灵位前,跪在我慕容家的弟子面前,磕头谢罪!”
苍梧宗的反应比慕容家更加激烈。
苍梧宗掌教苍松真人——和死在魔渊里的苍松道人同号不同人——收到盟主令时,正在大殿里给弟子们讲经。
他看完信函,将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拂尘上的三千白丝根根竖起,像钢针一样扎进身旁的檀木案几里。
“好一个叶无双!”苍松真人的声音震得大殿的瓦片都在颤,“杀我太上长老,灭我宗门颜面,现在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里黑压压的弟子们。
“苍梧宗立派八百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太上长老苍松子,是苍梧宗的开派宗师之一,是武神境的高手,是我苍梧宗的定海神针。
叶无双杀了他,就是毁了苍梧宗的根基。”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日后,苍梧宗全体武王境以上弟子随我出征苍梧山。
这一次,不是去告状,是去讨债。
叶无双欠苍梧宗一条命,他就得拿命来还!”
太虚宫的反应则更加阴沉。
太虚宫掌教清虚真人——死在叶无双手里的清虚真人的师弟——收到盟主令后,没有笑,没有怒,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太虚宫后殿的蒲团上,面前摆着师兄清虚真人的灵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师兄,你在世的时候总说,太虚宫不能卷进昆仑和大夏的纷争里。
你说太虚宫是修道的地方,不是争权夺利的地方。
可你死了,你死了,太虚宫就不能不争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外的露台上。
露台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里翻涌,像是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传令,太虚宫所有武尊境以上的长老,随我去苍梧山。
这一次,不把叶无双钉死在耻辱柱上,太虚宫就不配再叫太虚宫。”
紫霄阁、天剑山、万象宗、焚天谷、归元派,五大宗门的反应大同小异。
有的欣喜若狂,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已经在商量审判之后如何瓜分叶家的产业、如何划分叶无双的势力范围。
他们都在等,等三天后的审判大会,等叶无双跪在审判台上,等他们亲手把“滥杀无辜”四个字刻在他的脸上。
古武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像是饿了太久的狼群终于闻到了血腥味,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苍梧山的方向聚拢。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江南,天心阁。
天心阁是古武界最古老的情报组织,阁主姓沈,单名一个“鹤”字。
沈鹤今年九十三岁,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眼神比大多数年轻人还要锐利。
他在天心阁的藏书楼里坐了六十年,读了六十年的情报,知道古武界几乎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包括禁地的秘密,包括叶家的秘密,包括叶无双的秘密。
“愚蠢。”
沈鹤把盟主令扔在桌上,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坐在他对面的几个弟子都能听出那两个字里沉甸甸的失望。
“师父,您说什么?”
大弟子沈青山小心翼翼地问。
“我说他们愚蠢。”沈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叶无双是什么人?他是战神殿的东境战神,是在禁地守了十几年的修罗。
他杀的那些人——慕容雄、苍松子、清虚——你们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南烟雨。
“别人不知道,我天心阁知道。
十六年前,北境妖兽潮爆发,是谁带着战神殿的兄弟顶在第一线?是叶无双的父亲叶铮。
叶铮死在魔渊里之后,是谁接过了他的刀,在北境一守就是十几年?是叶无双。
这十几年里,禁地每年都有兽潮,每年都要死人,叶无双每年都在。
他身上的伤,比慕容家那些养尊处优的长老加起来都多。”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弟子。
“现在,慕容家的人去告他滥杀无辜?他们的老祖慕容雄做了什么,他们心里没数吗?
苍梧宗的苍松子做了什么,太虚宫的清虚做了什么——勾结昆仑,出卖禁地情报,用密道向昆仑输送灵石和弟子,暗中刺激魔兽引发兽潮。
这些事,哪一桩哪一件够不上死罪?叶无双杀了他们,是替大夏除害。
结果呢?”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苍老的手指在窗棂上叩得咚咚响。
“结果古武盟要审判叶无双,天玄门发了盟主令,八家宗门世家联名控告。
这就是古武界,这就是我们守护的东西。
寒心,真他娘的寒心。”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师父,我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要不要去苍梧山帮叶无双说话?”沈鹤苦笑了一声,“青山,你师父活了九十三岁,知道一个道理——古武界的事,从来不是谁对谁有理,而是谁拳头大谁有理。
叶无双的拳头够大,但他一个人,打得过整个古武界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烟雨,眼神里满是无奈。
同样的叹息,在古武界的许多角落里响起。
灵墟宗的一位白发长老收到消息后,独自坐在山崖边喝了一夜的闷酒。
第二天清晨,他在宗门大殿的柱子上刻下了一行字——“大夏负叶家”。
刻完字,他封了自己的剑,宣布闭关十年,不再过问任何世事。
玄真派的一位年轻弟子看到盟主令后,气得摔了三只茶杯。
他是战神殿退役的老兵,三年前因为重伤退出战神殿,被玄真派收留。
他知道叶无双是什么人——那是他曾经的战神,是替他挡过魔兽利爪的人,是在战场上救过他命的人。
他在玄真派的大殿里红着眼睛吼道:“你们要审判他?你们凭什么审判他?你们知道他救过多少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吼完之后,背起剑,一个人往苍梧山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去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