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冰儿的目光再次落在苏雨凝身上。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张脸——苏雨凝,叶无双的前妻。
那个在新婚夜丢下叶无双跑去医院照顾别的男人的女人,那个发了声明把叶无双骂得狗血淋头的女人。
百里冰儿的思绪一瞬间就飞远了,飞到京州,飞到叶无双和苏雨凝第一次闹翻之后。
她和夏至、林婉儿,三个人大张旗鼓地到了京州,当着苏雨凝的面向叶无双求婚。
她记得苏雨凝当时的表情——震惊,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连苏雨凝自己都没藏住的嫉妒。
而现在,苏雨凝站在叶无双身边。
不是站在他对面,不是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而是站在他身边——站在天玄门内门的院落里,站在叶无双的房间里走出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身材窈窕,面容精致,眉眼间少了京州时的骄傲跋扈,多了几分沉郁和冷冽。
更让百里冰儿在意的是,苏雨凝的眼睛里有一丝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流光,瞳孔深处隐隐有淡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天心瞳。
百里冰儿认得出这双眼睛。
古修功法入门之后才会有的天心瞳,整个古武界能修炼出这双眼睛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她自己没有天心瞳,因为她修的冰雪之道不需要天心瞳。
但她知道,叶无双有。
而现在,苏雨凝也有了。
苏雨凝,她在修行?叶无双教她的?
百里冰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想起当初在禁地,她站在叶无双身边,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当时只要他点一下头,她就会义无反顾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但他说了——不需要。
而现在,他带着另一个女人来到苍梧山。
这个女人曾经那样对他,曾经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成碎片。
他不但把她带在身边,还教她修行,还和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为什么?
百里冰儿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玄门的圣女从小就被教导,修行冰雪之道的人,不能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在脸上,因为情绪是热的,冰雪是冷的,热的东西会融化冰雪。
可她的眼睛终究不是冰雪做的。
那双清澈如冰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苏雨凝也看到了百里冰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苍梧山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两个女人隔着院门对视,一个在院里,一个在院外,中间隔着的几步青石板路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苏雨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比笑复杂得多的弧度——那里面有认出对方的坦然,有女人之间独有的无声交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认出她来了。
百里冰儿,天玄门的圣女,那个在京州当着她面要嫁给叶无双的女人。
那天百里冰儿穿着和今天一样的白衣,站在叶无双面前,对她说——你不配做他的妻子。
苏雨凝记得那五个字,每一个字的声调她都记得。
“百里冰儿。”
苏雨凝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问句,是陈述。
声音不高不低,不热不冷,像在说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但故人之间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百里冰儿没有回应她的招呼。
她的目光从苏雨凝身上移开,落在叶无双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疑问——她看着叶无双,像是在看一个她突然不认识的人。
叶无双。
京州一别,你被这个女人伤得体无完肤。
她背叛你,羞辱你,把你的尊严撕碎了扔在地上。
你恨她,你离开她,你回了战神殿做回了修罗战神。
然后,苏家灭了,她活下来了。
然后,你把她带在了身边。
然后,你教她修行,带她来苍梧山。
你们又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百里冰儿没有问出口。
但她不需要问出口,因为她的眼睛替她问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不解,有担忧,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当初她站在他身边要和他并肩作战,他说不需要。
后来她向他求婚,他拒绝了,说他有太多事要做,不想拖累任何人。
她以为他的拒绝是因为他心里的伤还没好,是因为他刚从苏雨凝的背叛里走出来,还需要时间。
她愿意等。
可现在他把那个伤他最深的伤口重新带在了身边。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她凭什么?她又做了什么值得你回头?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吗?
叶无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不是木头,他当然知道百里冰儿对他的感情。
从禁地到京州,从京州到苍梧山,这个冰雪一样的女子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时间,心意,一个少女最珍贵的尊严。
她当着整个大夏的面向他求婚,不顾天玄门圣女的身份,不顾宗门长辈的反对,不顾世人看她的眼光。
她把那颗冰封了二十年的心捧到他面前,而他拒绝了。
他知道拒绝她的时候她有多难过。
她脸上还是那副清冷如雪的表情,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影笔直如剑。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她转身的瞬间睫毛颤了颤,她走出三步之后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从身后叫住她,他没有叫。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身边的这条路,不是她该走的。
他是被昆仑盯上的人,是杀了十九个武神境高手的凶手,是魔渊崩塌后承载着母亲遗愿的叶家唯一血脉。
他的敌人是昆仑十二峰,是昆仑大祭司,是那个手握破界令能调动万魔千妖的黑袍人。
明天审判大会上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古武界,审判之后他要去面对的是连母亲都挡不住的魔渊之秘。
他的身边,是一片深渊。
谁靠近他,谁就会被深渊吞进去。
他不能让百里冰儿掉进来,她不该掉进来。
她该在天玄门做她的圣女,在苍梧山的冰雪中修炼她的剑道,将来继承天玄门的道统,成为古武界最耀眼的光。
她的路和他的路,不该有交集。
所以叶无双看着百里冰儿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是冷的,语气是平的,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接引人说话,而不是对一个曾经向他求婚的女人。
“云隐真人还在等我,你带路吧。”
这一次,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叫。
百里冰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距离感。
不是那种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更让人心寒的东西——是漠然。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的天玄门弟子没有区别。
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不是在回避她的感情,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告诉她——你不在我的心上。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百里冰儿在心里问自己。
她认识叶无双这么多年,她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他拒绝她的时候,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舍,有挣扎。
那种歉意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轻视,只是他的路和她不能同行。
可现在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封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里。
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推开她。
可为什么?因为他身边站着苏雨凝?因为苏雨凝回来了,所以他要清理掉身边所有可能让苏雨凝误会的女人?他真的和那个女人和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扎进百里冰儿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