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大殿里的光线很暗,烛台上的蜡烛只点了几支,火光微微摇曳,把殿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木头和陈年书卷的气息。
云隐真人坐在正中的蒲团上,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睁开眼,看着站在殿中央的叶无双,看了很久。
“你来了。”
“来了。”
云隐真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明天辰时,天刑台。
八家宗门世家联名控告你滥杀十九条人命。
慕容雄、苍松子、清虚、紫霄、天剑老人、万象真人、焚天谷主、归元真人——十九个武神境,全死在你手里。”
叶无双没有否认。
“状纸上列了十七条罪名,没有一条写他们勾结昆仑,没有一条写他们出卖禁地情报,没有一条写他们用密道向昆仑输送灵石和弟子,没有一条写他们暗中刺激魔兽引发兽潮。”云隐真人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帮人,该杀。”
叶无双微微抬眼。
“老道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十年,早就想动他们。
但老道是盟主,不能只凭怀疑就杀人。”云隐真人站起来,走到叶无双面前,“你替老道动了这个手,这桩事,老道替你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到叶无双手里。
“审判的规矩,老道改了。明天在天刑台上,你可以自辩,可以亮证据。
慕容家以为这是他们的审判,老道让他们以为是。但实际上,这是你的审判——你来审他们。”
叶无双翻开卷宗,扫了一眼流程。
“真人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老道就在准备。”云隐真人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些人勾结昆仑,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十年。
证据老道手里攒了一抽屉,就缺一个能把他们钉死的时机。你来了,时机就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慕容天把状告到了大夏高层。明天,高层会派人来旁听。
来的人里,有你师父云中鹤。”
叶无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高层点名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要来。”云隐真人看着叶无双,“你是他教出来的弟子,你杀了十九个武神境,这笔账高层要算一部分在他头上。
他这次来,是来向高层表态的。明天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怪他。”
叶无双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我知道。师父有师父的难处。”
云隐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抬起手,指了指叶无双手里的卷宗。
“明天,你只管把证据亮出来,一条一条地亮。
把他们勾结昆仑的时间、地点、方式、证据,全部摊在天刑台上,让所有人看清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剩下的,交给天玄门。”
叶无双看着云隐真人。
老道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藏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亮。
“真人,你这么做,值得吗?”
云隐真人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苍梧山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河,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古武界人士还在连夜上山。
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碰撞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老道活了九十七岁,见过太多事了。
见过你父亲叶铮死在自己守护的北境里,见过你母亲一个人在裂谷边守了十六年,见过你在北境带着战神殿的兄弟守了十几年。”他转过头,看着叶无双,“老道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怕看到好人寒心。
所以,值得。”
叶无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卷宗收进怀里。
云隐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令牌,递到他手里。
令牌正面刻着天玄门的标志,背面刻着一个“隐”字。
“这是老道的令符,明天需要的时候,亮出来。”
叶无双接过令符,分出一缕神识留在上面。
令牌冰凉,贴在胸口,和那两块玉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云隐真人的语气忽然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冰儿那孩子,提前出关了。
听说你要被审判,连破境都顾不上了。
刚才去迎你,怕是已经见过她了。”
叶无双没有接话。
“叶小子,老道问你一句——你对冰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真人,明天审判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在天玄门久留。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这条路很危险,危险到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完。
冰儿她是天玄门的圣女,不该卷进来。
请真人把她留在天玄门,不要让她跟着我。
这,就是我的态度。”
云隐真人看了叶无双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老道答应你。”
叶无双转身朝殿门走去。
“叶小子。”
云隐真人在身后叫住他。
叶无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整个古武界都会看着你,别让你父亲丢脸。”
叶无双推开铜门,走进了殿外的夜色中。
苍梧山已经被夜色彻底笼罩。
内门的青石小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两侧的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河。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古武界人士还在走,脚步声像闷雷一样在山间滚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就等明天辰时那一刀落下。
他走回院落的时候,苏雨凝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他走进堂屋,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和衣躺下。
窗外,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