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台正北方向,设了一张主审席。
主审席上坐着云隐真人。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色道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蒲团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水,波澜不惊。
那双老眼半睁半闭,像是入定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慕容天回头看了云隐真人一眼,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朗声道:“云盟主!时辰已到!请将罪人叶无双押上来!”
云隐真人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慕容天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慕容天被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时辰未到。”云隐真人的声音不高,但整座天刑台都听得清清楚楚,“审判大会,自有审判大会的规矩。
你是盟主还是我是盟主?”
慕容天脸色变了变,压住火气,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云隐真人这是怎么了?平时脾气没这么冲的。”
就在这时,铜门开了。
不是那种被人一脚踢开的粗暴开法,而是缓缓地、沉稳地,从里面被推开的。
两扇厚重的铜门在晨雾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铜门的方向,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叶无双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黑色的短刀,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晨雾在他身边缓缓流动,他的身影从雾中走出来,越来越清晰——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根本不在意这些人叫什么的淡漠。
苏雨凝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身素白衣衫,长发挽起,面容清冷,目不斜视。
广场上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喧哗声炸开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没被绑着?”
“五花大绑呢?枷锁呢?灵力封禁呢?这哪里像被告?这是请来的贵客吧!”
“天玄门在搞什么?这是审判大会还是接风宴?”
慕容天的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审席:“云盟主!这是何意?叶无双是被告,是杀人凶手!
他应该被五花大绑跪着押上审判台!
他现在这副样子,是来受审的还是来视察的?”
云隐真人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慕容家主,审判尚未开始,叶无双目前只是被告,不是罪犯。
在古武盟的判决下来之前,他没有义务被绑着。”他放下茶杯,看了慕容天一眼,“还是说,慕容家主已经在心里给他判了罪,觉得审判只是个过场?”
慕容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苍梧宗掌教苍松真人站出来打圆场:“慕容家主不必动怒。
让他嚣张片刻也无妨。
等审判结束,罪证确凿,他就算是大夏战神,也得跪在天刑台上受刑。”
叶无双没有看他们。
他一步一步走上天刑台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雨凝在石阶下方站定,没有跟上去。
叶无双走到被告席——那是一块青石台,高出地面三尺,四面没有栏杆,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座广场——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着慕容天扭曲的脸,面对着八大宗门世家高举的旗帜,面对着旁听席上沉默的大夏高层,面对着坐在高层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的目光和云中鹤的目光在晨雾中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云中鹤的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只有师徒之间才能读懂的沉默。
叶无双收回目光,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云隐真人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整座天刑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有人喊了安静,而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闭了嘴——因为云隐真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不是灵力威压,而是一种在古武界领袖群伦三十年积累下来的气场。
“诸位。”云隐真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审判,事关古武界十九位武神境高手的死因,事关战神殿东境战神的清誉,事关古武界与大夏军方的百年关系。
事涉重大,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那一刻,天刑台四周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不是错觉。是
真正的凝滞。
晨雾停止了流动,山风停在了半空中,树叶不再摇晃,连广场上那些旗帜都垂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
然后,上百道身影从天刑台四周的云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一色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天玄门的标志——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一柄剑直刺苍穹。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制式长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暗金色的丝线。
们走出来的姿态完全一致——脚步无声,气息内敛,上百个人走在一起,却像一个人一样整齐。
他们站定在天刑台四周,将整座天刑台连同广场团团围住。
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极为讲究,彼此之间相隔恰好三丈,进可合击,退可互援,构成了一座无声的大阵。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玄天卫!这是玄天卫!”
“天玄门最精锐的玄天卫?听说每一个都有半步武神的修为,足足一百二十人——”
“云隐真人把玄天卫调出来了?他要干什么?”
“不对——玄天卫是天玄门的镇宗力量,平时从不离开内门。为了一个审判大会,云隐真人居然把他们全调出来了?”
一个太虚宫的长老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云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审判大会调出玄天卫,是要威胁在场所有人吗?”
云隐真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笑容底下,是一把藏了三十年的刀。
“威胁?”云隐真人摇了摇头,“诸位不要误会。
老道调玄天卫出来,不是为了威胁谁。
是为了保证审判的公正。”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今日审判,涉及重大。
从此刻起,天刑台及周边三百丈范围,由天玄门玄天卫接管。
任何人——老道再说一遍,是任何人——在审判结束之前,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会场。违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八大宗门世家的阵营。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