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方宁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陈雪电话里压不住的喜悦。
“全县的人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冲——”
然后是元旦那天，在陈峰家的阳台上。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端着那杯深褐色的茶，说起商场的规划。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笃定，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三楼我想做成各村自己的铺面，让每个村都有一块招牌挂在城里。老百姓进城逛商场的时候，能看到自己村的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意气风发的锋芒，而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沉稳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笃定。
方宁记得自己当时端着茶杯，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升起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这个人，好像真的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现在她父亲要去查他了。
方宁慢慢放下水杯，杯底无声地落在茶几上。
她迎上方振国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父亲对女儿的期许，有上位者对下属的要求，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试探。
他在看她愿不愿意。
也在看她敢不敢。
“好。”
方宁轻声开口。
“我跟你去。”
方振国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周四出发，提前一天通知你。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
书房的门关上了。
方宁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自己倒映在杯中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翻开微信。
聊天列表最上面，是陈峰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峰给她发商超开业的照片。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打字。
手机锁屏，画面暗了下去。
......
接下来的两天，陈峰几乎住在了分拣中心。
顾晓芬领着三个财务连轴转，把十二月以来的每一张入库单、质检单、过磅单全部重新装订、编号、交叉核对。
张燕把冷库排班表重新优化，增加了双人复核签字。
十二月二十三日那份漏检整改报告，顾晓芬复印了整整二十份，压在每个文件夹的扉页。
漏洞全补。
一月十七号深夜。
陈峰站在分拣中心的收货区，环顾四周。
地面干净，标识线清晰。
质检区的文件架按日期和品类重新整理过，每一个文件夹的标签都打印得工工整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整改清单，从上到下一条一条地核对，每确认一条，就用笔在前面画一个勾。
九个勾，一个不少。
他把清单折好，塞回口袋。
掏出手机，给陆承远发了一条消息：
"陆书记，分拣中心的整改全部完成，随时可以接受检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两个字：
"辛苦。"
陈峰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走到卷帘门口，拉开门，深冬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远处的县城只剩零星几点灯火，城东商业中心的外墙轮廓隐约可辨。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准备好了。
来吧。
.....
一月十八号。
青泽县委大院门口的台阶被连夜扫过，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融雪剂。
陆承远站在办公楼一楼的门厅里，穿着深灰色的呢大衣，围巾系得规规矩矩，双手背在身后。
他身边站着秘书小李，还有王建设、楚建国、张德明，四个人一字排开。
没有横幅，没有列队欢迎的场面。
这是陆承远定的规矩：省领导来视察，不能搞形式主义的迎接排场。
九点零五分。
三辆车从环城路拐进县委大院。
第一辆是一辆深蓝色的别克商务车，车牌是省委办公厅的公务用车，很低调，不带任何特殊标识。
第二辆是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省质监局的配车。
第三辆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凯美瑞，看起来像是私家车，但轮毂上的特殊标记说明这是审计厅的行政用车。
三辆车先后停稳。
别克商务车的后门打开了。
方振国下车的动作很利落。
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浅灰衬衫，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他下车后没有直接走向迎接的人群，而是先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县委办公楼的外立面。
目光很平静，但扫视的范围很广，从大门口的门牌，到两侧的花坛，到停车场里的车辆。
他在看这个县委大院有没有被临时粉饰过。
花坛里的月季已经枯了，没有人临时补种鲜花来装门面。
停车场里的车辆型号参差不齐，有几辆明显年头不短的桑塔纳和捷达，没有人把旧车藏起来只摆新车。
办公楼的外墙有一处地方，墙皮剥落了巴掌大一块。没有人在视察前连夜补上。
方振国的目光在那块剥落的墙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向迎面走来的陆承远，伸出手。
"承远同志。"
"方书记。"陆承远握了握他的手。"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方振国松开手，目光越过陆承远的肩膀，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
陆承远侧身介绍：
"这是我们县招商局局长王建设，文广旅局局长楚建国，副县长张德明。"
三个人依次握手。
方振国握手的力度不大，但每个人的脸他都仔细看了一眼。
从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先后下来了四个人。
两男两女。
其中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是省质监局的高级工程师，姓吕。
旁边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电子表。
这是省审计厅的审计师，姓宋。
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稍轻一些，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方宁是最后下车的。
她从别克商务车的另一侧车门出来，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双肩包，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既没有刻意跟紧方振国，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像一个随行的普通工作人员。
陆承远注意到了她。
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跟在省委副书记身后，但没有人介绍她的身份。
陆承远没有多问。
"方书记，先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