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瑾年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抬眼看向秦朗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些许期许,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殷切。
那眼神太过郑重,看得秦朗心底莫名发虚。
他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遍,自打结识苏文彬以来,自己礼数周全,恭恭敬敬,从未有过半分怠慢,经商做事也坦坦荡荡,没道理让这位老先生心存芥蒂啊。
秦朗终究忍不住,轻咳一声主动开口:“岳父,您这般看着我,倒是让我心里没底了。莫非……苏先生信里说了什么,对我有所不满?”
薛瑾年闻言立刻回过神,连忙摇头,将手中信纸轻轻摊开,叹了口气:“你想岔了,文彬对你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是太过看好你。”
说着,他便将信中后半段的内容娓娓道来。
从苏文彬夸赞秦朗心性沉稳、胸有丘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到惋惜他一身天资耗费在商贾小道,再到字字恳切规劝他弃商治学、奔赴科场博取功名,一字一句,尽数转述。
秦朗听到这番话脸上瞬间挂上了一抹尴尬又无奈的尬笑。
果然!还真是因为这事。
他早就领教过苏文彬的执着。自打这位老先生到他们家教书,隔三差五就要旁敲侧击劝他科举,说尽商贾局限、仕途正道,他每次装傻充愣的婉拒了。
本以为自己态度明确,对方早该作罢,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是不死心,还特意写家书托自己的岳父亲自下场劝说,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拽进科场这条路里。
薛瑾年收起信纸,端直了身子,眼神和语气格外认真:“贤婿,文彬阅人无数,眼光素来精准,他这般评价你,足见你天资绝佳。”
“世人皆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经商再红火,终究是市井末业,看似风光,实则无根无凭。”
他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风雪,语气染上几分难以释怀的怅然:“你如今有家有室,有产业家业,看似安稳无忧,可若无身份傍身,终究是浮萍漂泊。遇上有权势、有背景的对手,再多钱财也不堪一击。”
秦朗闻言微微垂眸,轻声推脱:“我知道岳父和苏先生是一片好意。只是我马上到而立之年,早已过了少年启蒙、寒窗苦读的年纪。多年未曾碰过笔墨经书,如今再从头啃圣贤书,怕是为时已晚,白费功夫罢了。”
这是他最顾虑的,自穿越而来他一心搞事业做生意,虽然上辈子他学习也不错,但他也不学这些四书五经,八股取仕的东西,他实在不想再吃读书的苦了。
“这话便是大错特错!”
薛瑾年当即轻轻反驳,语气愈发诚恳,带着毕生的遗憾与执念:“读书治学,从无早晚之说。古有老者暮年登科,大器晚成者比比皆是。”
“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蒙冤落罪,功名尽毁,终生与科场无缘。
我这两个儿子,心性敦厚踏实,肯吃苦肯出力,学手艺养家没问题,可偏偏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子,对着书本便头昏脑涨,终究撑不起读书人的路子。”
“我薛家两代,算是彻底断了仕途念想。可遇见你,见你胸襟眼界远超常人,处事有度、格局不凡,我心底便悄悄存了期许。
若你肯潜心治学,踏入科场,未必不能一朝及第,不仅能成全自身抱负,更能护得全家世代安稳。
贤婿,你就当……圆了我这一生未竟的心愿,如何?”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皆是肺腑,让屋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秦朗看着眼前白发渐生、满目期许的岳父,心头微微动容,一时不知如何推脱。
一旁的薛若微气氛焦灼,生怕父亲太过执着,逼得秦朗为难,连忙上前打圆场。
“爹,您别这般逼迫三郎。如今我们日子安稳富足,家人平安康健,已是天大的福气。
经商也好,治学也罢,只要三郎心安,日子过得踏实,便胜过一切功名利禄,何必非要执着于科场功名呢?”
薛瑾年看着自家闺女维护女婿的模样,心道果然女大不中留,眼底满是惋惜,却也没有再强行劝说。
就在薛若微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时,秦朗却缓缓抬起了头,出声道:“岳父所言有理,这科场……我尽力一试。”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寂静。
薛瑾年猛地一愣,眼底的惋惜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惊喜,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薛若微也是满脸错愕,怔怔地看着身侧的秦朗,全然没料到他会应下。
没人知道,秦朗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从前他屡屡回绝苏文彬的规劝,是觉得经商自在,无拘无束,没必要挤科场那条独木桥。可此番北地寒城一行,倒是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从前总以为手握产业、坐拥财富,便能立足于世、护佑家人。可真遇上层级碾压、权势压制之时才彻底看清——商人终究是商人。
无权无势,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旁的不说,就连聚源商行的一个小管事都敢仗势欺人,他们虽然没什么损失,但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是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吃亏。
钱财可以安身,却无法立命。
想要守住自己打拼下来的家业,护住身边至亲安稳,不被世事强权随意揉搓,唯有自强。
而在这大盛王朝,读书入仕、执掌权柄,便是最硬的靠山,最稳的出路。
短暂的错愕过后,薛瑾年脸上满是欣慰,连连点头:“好!好!好孩子!你能有这般觉悟,实属难得!”
薛若微看着秦朗沉稳的侧脸,虽意外,却也满脸坚定,不管他做何种抉择,她始终满心支持。
一家人又围坐闲谈了许久,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寒风依旧,暮色浓浓。
秦朗见时辰不早,怕再晚了路不好走,便带着薛若微起身告辞。
等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口,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守在客栈里等候的赵龙、赵虎二人,见秦朗归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兄弟二人脸上满是急切,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躬身行礼,不等秦朗开口询问,便迫不及待地想回禀近几日摸底打探所得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