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升起。轮胎剧烈摩擦地面,扬起漫天灰尘,那辆车退入黑暗中,只剩下远光灯的余晕扫过纪博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漫天灰尘还未散去。小马瘫坐在水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楚飞真走了。
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但他转头看向地上翻滚哀嚎的纪博,心尖猛地一颤。纪国伟要是看到儿子这副惨状,绝对会把在场所有人扒层皮。
不能干看着。
必须马上送去抢救,把姿态做足,或许还能求条活路。只要自己表现得尽心尽力,把锅全推到楚飞头上,纪国伟未必会拿自己开刀。
“愣着干什么!”小马冲着旁边几个吓傻的手下咆哮。“快送纪少去医院!”
“快点!”
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一左一右架住纪博的胳膊,试图将他从血泊中拖起来。
牵扯到断骨,剧痛再次袭来。纪博疼得浑身抽搐。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几步外的小马。
恨意瞬间压过了痛觉。
要不是这个王八蛋贪生怕死,把自己的行踪抖得干干净净,楚飞怎么可能找上门?那只脚踩碎的不只是骨头,更是他这辈子吃喝玩乐、玩女人的本钱!
一切都是拜这孙子所赐!现在来献殷勤?晚了!
“给我滚!”
纪博猛地甩开搀扶的手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回地上。他顾不上疼,指着小马破口大骂。
“都给老子滚!”
“你他妈的都出卖老子了,现在还假惺惺献殷勤?”
“从现在开始,以后不要来烦老子!”
唾沫混着血水喷在地上。
小马被骂得狗血淋头,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纪博那张扭曲的脸,心底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老子出卖你?
要不是你个蠢货非要去招惹楚飞那个煞星,老子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的一只手也被废了!你纪大少爷有爹护着,我有什么?
现在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翻脸不认人。
行。既然你纪大少爷不领情,那就自生自灭去吧。
小马懒得再废话。事情办砸了,梁子也结下了,再舔下去也是热脸贴冷屁股。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纪博。
“纪少,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局长公子?”小马冷笑出声。“你现在连条野狗都不如。楚飞踩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冲我耍什么威风?”
纪博暴怒,试图用左手去抓小马的裤腿,被小马一脚踢开。
“你敢踢我?我爸不会放过你!”
小马蹲下身,拍了拍纪博沾满灰尘的脸皮。
“你爸?你爸要是清楚你惹了这么个活阎王,估计得先打断你另一只手。兄弟们,撤。”
手下们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小马钻进面包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辆迅速驶离烂尾楼。
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纪博一个人。
夜风灌进没装窗户的框架里,呜呜作响。纪博咬着牙,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一点点往自己的跑车方向挪。
这群废物。等老子缓过来,一个个全弄死!
他靠在车门上,左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手机。只要拨通那个号码,他爹绝对会调动整个深城的警力,把楚飞和小马全抓起来剁碎。
手机屏幕亮起,沾满鲜血的手指在上面划了好几次,才勉强解开锁。
一束刺眼的强光突然从入口处扫了过来。
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十几米外。大灯直直照在纪博脸上,刺得他根本睁不开眼。他只能抬起左手挡在额前。
去而复返?
纪博以为是小马那帮人又兜了回来,火气直冲脑门。
“你又返回来做什么?”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越野车的大灯切成近光。车门推开。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走下来的并不是小马。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近。路灯的余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冷硬。
纪博愣住了。这人他见过。
“你来做什么?”
“看我的笑话吗?”纪博梗着脖子,强撑着气势。
男人停在三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残局,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纪少,我过来送你上路的。”
纪博脑子嗡地一下。
送我上路?这人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在深城,谁敢说这种话?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男人从腰上掏出了一把手枪。金属枪管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咔哒。保险打开。枪口直直对准了纪博的眉心。
纪博的脸皮瞬间褪得煞白。连呼吸都停了。真枪。这人不是来吓唬人的。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不,十倍!”纪博大喊,拼命往车门上缩,牙齿直打架。”
男人握枪的手稳如泰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局。”
“为什么要杀我?”纪博彻底慌了。“我们一起对付楚飞不是更好吗?”
男人微微歪头,盯着纪博惊恐的脸。
“纪少,一起对付楚飞确实比较好。”
“但是并不是和你一起对付楚飞,而是和你父亲纪国伟对付楚飞,你死了效果更加好。”
纪博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破绽。
男人继续开口。
“楚飞是个麻烦。他太能打,又太聪明。硬碰硬,我们也会有损失。但如果你死了,你爸就会动用白道的力量去碾死他。官方出手,楚飞再能打也得进去蹲着。”
“只有你死了,纪国伟才会和楚飞拼命。对不住了。”
这番话直接击穿了纪博的心理防线。借刀杀人!这帮人根本不在乎楚飞,他们是要拿自己的命,去逼老爹发疯!
“你不能……”
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吐出一团微弱的火光。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纪博的额头。血花在脑后炸开,溅在白色的车门上。
纪博的话卡在喉咙里。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轰然倒地。双眼死死盯着夜空,再也没了声息。
男人收起枪,转身隐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八点。
市第一医院。VIP病房。
护士推着医疗车走进去,准备给病人换药。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睡过人。洗手间也是空的。
她放下托盘,跑到护士站询问值班同事。
“昨晚302的纪公子出去了吗?”
“没看到啊,昨晚后半夜一直很安静。”
几个护士分头找遍了整个楼层的休息区、楼梯间,连楼下的花园都转了一圈。监控室也调了录像,走廊的探头坏了几天还没修,根本查不到纪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这可是工商局长的公子。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护士长急得直冒汗,赶紧翻出家属留下的紧急联系人号码,拨了过去。
市工商局。局长办公室。
纪国伟刚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私人手机就响了。看到是医院的号码,他顺手滑开接听。
“纪局长,纪公子是不是回家了?”护士的话音透着焦急。
纪国伟拉开转椅坐下,随手翻开桌上的文件。从昨晚到现在,他连儿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没有啊。”
“小博不是一直在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纪公子去哪了?”
“我们找了整个医院,并没有看见对方在医院。”
纪国伟扯了扯皮肉。这小子手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又跑去哪疯了?八成是嫌医院无聊,溜出去找狐朋狗友喝酒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我知道了,我打电话找找。”纪国伟根本没往坏处想。
“找到了再送他去医院。”
挂断电话,纪国伟调出纪博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一直响,就是没人接。连着打了三次,全都是无人接听。
纪国伟的耐心耗尽了。他翻出通讯录,给平时和纪博走得近的几个富二代挨个打去电话。
“纪叔叔?没啊,博哥昨晚没跟我们在一起。”
“我们都在纯k呢,博哥没来啊。”
连问了五六个人,得到的答复出奇的一致。全都没见过纪博。
纪国伟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事情不对劲。
平时这小子再怎么混,电话绝对不敢不接。现在整整一晚上杳无音信,连他那个圈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去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深城早晨的车水马龙。
深城有谁敢动纪国伟的儿子?
陈耀东?不可能,他们现在还是合作关系。他还想靠着自己去对付楚飞。
那还能有谁?
一个名字突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楚飞。
这几天,儿子和那个叫楚飞的泥腿子闹得不可开交。对方昨天还利用记者为难自己,难道是楚飞反扑了?
楚飞的背景资料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退伍兵,无业,身手极好。就连陈耀东都不是对方的对手。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旦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楚飞真的绑架了纪博,目的是什么?求财?还是报复?如果是报复,纪博现在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纪国伟越想越心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连点火的手都在抖。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想打给市局的熟人报警,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不能报警。一旦报警,事情闹大逼的楚飞杀人那就得不偿失,得先私下解决,探探对方的底。
一个外来户来深城混,真敢绑架工商局长的儿子?他哪来的胆子!
纪国伟猛地抓起手机,翻出之前让人查到的楚飞号码,重重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纪国伟双手撑着办公桌,对着话筒厉声喝问。
“楚飞,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绑架了我儿子?”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