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光线很暗,但足够周延看清楚一切。
那不是他的家。
他家在城郊,虽然是老旧的单位宿舍楼,但父母爱干净,家里总是收拾得窗明几净。照片里的背景,是一间墙皮大面积脱落的板房,裸露的红砖像是干涸的血块。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他的父母就挤在那张床上,像两只受惊的鹌鹑,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母亲的头发乱了,眼神里满是普通人面对未知暴力时的惊恐与茫然。父亲则挺着胸膛,努力想做出保护的姿态,但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延的呼吸停滞了。
审讯室里那盏白炽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此刻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刺耳的嗡鸣。手腕上冰凉的金属铐环,似乎有生命一般,正在一寸寸勒紧,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哪里。更知道是谁把他们带到了那里。
周正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扛下所有。
之前的坚持,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以为自己的硬气是在为自己和家人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一笔丰厚的安家费,一个来自周氏集团的承诺。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只要自己一口咬死,不牵连集团,周正飞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来保他,或者至少,保他的家人后半生无忧。
他把这当成一场交易,一场用自己的命去换取家人富贵的豪赌。
可他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赌桌上的玩家,他只是周正飞随手丢出去的一张牌,一张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牌。
现在,周正飞甚至懒得再伪装,直接掀开了底牌,用他最珍视、也是唯一的软肋,来逼他自己走进死局。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里。一股无法言说的憋屈和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为周氏集团卖命,干的都是提着脑袋的活,手上沾过的血,处理过的麻烦,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一直以为,忠诚能换来对等的回报。
没想到,一旦出事,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最赤裸、最残忍的威胁。
卸磨杀驴。
这个词以前只是听着狠,现在砸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痛到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几天前,在那个江边仓库里,楚飞对他提出的那个邀请。
楚飞曾说过只要自己指控出周正飞出来,那么就会放过自己。
当时他觉得楚飞是个疯子,狂妄自大,不讲道义。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甚至还为此感到自豪,觉得自己守住了“忠义”二字。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一个他眼里的“疯子”,至少还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做人”的承诺。而他誓死效忠的“飞少”,却用他父母的命,来逼他做一条咬死自己、绝不牵连主人的狗。
两者之间的差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周延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他死死盯着周正飞,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周正飞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他平静地看着周延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崩裂,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被敲碎的过程。他知道,对周延这种人来说,信仰的崩塌比死亡更难接受。
不过,这与他无关。他需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他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放回口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好好配合警察的调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延的身体猛地一颤。
“配合调查”四个字,从周正飞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那不是建议,是命令。是让他把所有的罪名,所有的细节,都按照一个“完美”的剧本,严丝合缝地安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周正飞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往前凑了半步,稍微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放心,你的父母,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照顾”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周延的耳朵里,直刺入脑。
这句话里的威胁,比那张照片更直接,更恶毒。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抽走了周延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可以死。从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他就有了死的觉悟。他甚至可以死得不明不白,背上所有的黑锅。
但他不能连累自己的父母。他们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一辈子老实本分,连跟邻居红一次脸都没有过。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儿子能平平安安,成家立业。他们不该被卷进这滩黑不见底的浑水里,更不该成为别人手上用来威胁他的筹码。
周延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外表看起来斯文儒雅,内里却比毒蛇还要阴冷的老板。
这一刻,他喉咙里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对着外面的警察嘶吼,想指控周正飞才是这一切的幕后真凶。他想把周氏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藏在暗处的交易,全都抖落出来。
鱼死网破。
可是,他已经没有网了。他的网,被周正飞牢牢地抓在手里。
他可以死,但父母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锁住了他所有的反抗。
他所有的筹码,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
周延眼中的汹涌的情绪,在几秒钟的剧烈挣扎后,一点点地退潮,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他看着周正飞,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恨,有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屈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互相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我……会的,飞少。”
这四个字,抽空了他最后一丝尊严。当“飞少”这个称呼再次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之前是忠诚,是敬畏。现在,是臣服,是妥协。
周正飞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这头桀骜的狼,已经被彻底敲断了脊梁。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周延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工具。
他直起身,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再也没有看周延一眼。
“我们走。”
他对一直站在旁边的张律师说道。
张律师从始至终都像个透明人,此刻才微微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由近及远。周正飞和张律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铁门在周延面前缓缓合拢,最后“咔哒”一声上锁,隔绝了两个世界。
审讯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周延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周正飞离去的背影,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冰冷的残影。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周延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地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铐环随着他的动作,与铁质的审讯椅剧烈地碰撞、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哐当”声。
金属的边缘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肉,很快,那道道红印就变成了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冷的金属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斑驳。
他感觉不到疼。
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内心被背叛、被要挟的万分之一。
后悔。
无尽的后悔,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那么“忠义”,为什么没有答应楚飞。如果他当时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被铐在这里的,会是周正飞吗?他的父母,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家里看着电视,等着他回家吃饭?
可惜,没有如果。
他选错了,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把自己送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双手被铐着,他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直到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才让他那几乎要被怒火和悔恨烧毁的理智,找回了一丝丝清明。
他不能倒下。
至少,在确认父母安全之前,他不能。
门外的狱警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周延状若疯魔的样子,厉声喝道:“干什么!老实点!”
其中一个狱警上前,用力按住他不断挣扎的肩膀。
周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重重地靠回了椅背上。他垂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
狱警见他安分下来,对视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重新退回到门边。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的人正是楚飞,一个周延曾经想要对方死的人,现在又出现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