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武趴在山坡上,舔了舔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的这帮人。
算上他,一共才十二个。
十二个人风尘仆仆,盔歪甲斜,脸上也全是沙土,活活像那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再看对面的北狄岗哨,他们一个个皮甲锃亮,刀枪齐整,连火把都比他们的亮。
十二个人去烧敌军粮草,听起来像是送死。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迷路了,叫援军来不及,等天亮更没机会。
“将军......”亲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怎么办?”
顾明武咬了咬牙,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想起倾城信里写的......智勇双全?
勇他倒是有,智嘛......
管他呢!
“看见那边堆的麻袋没有?”顾明武指着谷口一侧,“那八成就是粮草。”
“北狄人把岗哨都设在谷口外面,里头反倒没什么人。”
亲兵们又一次面面相觑。
“将军,您的意思是......”
“摸进去,放火,跑。”
“......就咱们十二个?”
“人多动静大,十二个正好。”顾明武小声理直气壮道,“再说了,人少跑得快!”
亲兵们互相看了看,心想将军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顾明武压低声音开始分派:“你,你,还有你,跟我从左边摸进去。”
“剩下的人在这儿等着,看见火起就往回跑,别回头。”
“将军,那你们呢?”
“我们烧完了也跑。”顾明武拍了拍腰间的水囊,“我这儿还有半袋子酒,浇上去一点就着。”
亲兵们虽然心里打鼓,但将军都这么说了,也只能跟着干。
夜色浓重,风沙漫天,正是摸哨的好时候。
顾明武带着三个人猫着腰,沿着山壁的阴影往谷口蹭。
北狄岗哨的两个士兵正靠着火堆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没发现有人靠近。
顾明武冲身后挥了挥手,几个人屏住呼吸,贴着山壁溜进了谷口。
谷里头比外面还暗,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一堆一堆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干草的味道。
“就是这儿!”顾明武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快,把酒浇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水囊里的酒往麻袋上泼,顾明武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没着,又吹了两下还是没着。
“将军,您行不行啊?”
亲兵急得直跺脚。
“急什么!”顾明武又吹了一下,火折子终于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往浇了酒的麻袋上一扔——
“轰”的一声,火苗蹿起一人多高。
“跑!!!”
顾明武喊了一嗓子,撒腿就往外冲。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岗哨的两个北狄士兵被惊醒了,哇啦哇啦地喊起来。
谷口外面顿时乱成一团,有人骑马往里冲,有人到处找水,还有人被吓得满山乱跑。
顾明武跑出谷口,冲着自己那帮人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十二个人骑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夺路狂奔。
身后北狄人的喊叫声越来越远,火光却映红了半边天。
跑出去足足三里地,顾明武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将军......”
亲兵喘着粗气,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咱们......咱们烧成了?”
顾明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
“必须烧成了!”
原来祁宴在营中巡视时发现顾明武带出去巡逻的小队迟迟未归,一问才知他们走的路线早就已经偏离了巡逻范围。
他当即点了人马出营寻找,沿着马蹄印一路追过来,远远便瞧见了北狄营地方向的火光。
他本以为是顾明武遇袭,催马疾行,谁知道看到的竟然是这幅景象——
北狄营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远处还有一小队人马在夜色中狂奔。
那队人马跑得七零八落,有的人头盔都跑歪了,有人的披风拖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披上铺盖卷逃窜,活像一群被狼撵的兔子,着实滑稽的要命。
他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文墨凑过来,一脸震惊:“殿下,那是......顾将军?”
“看样子是。”
祁宴催马前行,“走吧,去接应他,顺便——”
他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北狄营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趁他们乱了阵脚,也该收点利息了。”
翌日清早,大衍军营号角齐鸣!
北狄粮草被烧,军心大乱,主将连夜后撤三十里!
大衍将士趁势追击,斩获颇丰,一时间士气大振!
顾明武骑在马上,浑身是灰,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却昂首挺胸,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祁宴策马走在他身侧,顾明武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殿下,昨夜多亏您来得及时,要不是您带人接应,我们这几个人还真不一定能跑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殿下果然是料事如神,难怪倾城总说您......您那个......”
他挠了挠头,想不出什么好词,干脆一拍大腿,大喊道。
“反正您就是厉害!”
祁宴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她果然在家里人面前夸过他。
与此同时,顾明武也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这回倾城该夸他了吧?
智勇双全这四个字,他总算是配得上了!
半个月后,京城顾府。
顾倾城正躺在软榻上听赵徽音弹琴。
赵徽音如今已经是顾府的常客了,每隔两三日便来报到,算账,弹琴,陪顾倾城下棋。
虽然每次下棋都是顾倾城输。
琴声悠扬,顾倾城半眯着眼睛,跷着腿,悠哉游哉。
白芷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小姐,边关来的信!大少爷写的!”
顾倾城眼睛一亮,腾地坐起来,一把抢过信拆开。
她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信中只提及粮草被烧,大获全胜,还连带夸了几句她料事如神......然后呢?就没了?
“奇怪......”顾倾城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大哥怎么不吹了?”
“难不成是被人下蛊了?”
正巧顾明远从外面晃悠进来,看见顾倾城正在看信,顺势走过来扫了一眼。
“哟,大哥来信了?”
顾倾城顺势问他。
“二哥,你说大哥这次怎么这么低调?烧了敌军粮草啊!”
“这可是大功一件!他怎么不吹了?”
顾倾城白了他一眼。
“我也纳闷呢。”
顾明远把信放下,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明远一脸笃定,压低声音道。
“大哥肯定是被三殿下迷了心智!”
顾倾城:“......”
赵徽音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闷响,她紧着眉头一皱又飞快地低下头。
顾明远越说越来劲,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想啊,大哥以前多能吹啊!杀个敌将恨不得写八页纸!这回烧了粮草这么大的事,居然只写三行......这正常吗?不正常!”
“那三殿下是什么人?面上温润端方,实际上诡计多端!”
“他肯定是在边关天天给大哥灌迷魂汤,把大哥灌得都不会吹牛了!”
见顾倾城没说话,顾明远一时之间振振有词。
“我跟你说,那三殿下就是专门蛊惑人心!”
“大哥那么老实一个人,都被他带偏了——”
“大哥老实?”顾倾城忍不住打断他,“大哥小时候把你扔进荷花池里,你忘了?”
顾明远噎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不一样!反正我觉得,三殿下这个人吧,面上看着正人君子,背地里肯定一肚子坏水,你看他长的那张脸,那就是狐狸精的脸!还是个男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