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内,长街两侧百姓早已被禁军有序引至两侧避让,却无一人愿意离去。
八百玄甲龙骧卫踏街而行,铁蹄敲在青石板上,脆响连成一片,如天鼓擂动,震得人心尖发颤。
常昀端坐墨焰踏云驹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只是入城之后,他有意收敛了周身那股能压得江湖高手喘不过气的天人威压,只余下一身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沿街百姓远远望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镇北将军,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亲近——这是守护北疆、斩蛮祖、安边境的大英雄,是大明的脊梁。
队伍行至一处巍峨府邸前,缓缓停住。
朱红大门高足两丈,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笔力苍劲如刀劈斧凿,正是洪武大帝亲题的开平王府四个大字。
匾额下方,左右各立一尊丈高石狮子,狮目圆睁,气势威严,乃是当年常遇春横扫天下时,从敌酋王府中迁来的镇府神兽,历经战火洗礼,自带一股凛然煞气。
王府门前早已清空,两排身着青色劲装的府中护卫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与玄甲龙骧卫的铁血锋芒不同,这些王府护卫皆是常家亲军,个个气息凝练,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好手,却在今日这般场合,不敢有半分逾矩。
府门之内,影壁雕着万里江山图,图中山河壮阔,气象万千。影壁之后,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几株数百年的苍松翠柏枝繁叶茂,枝干如龙蛇盘踞,衬得整座王府肃穆而大气。院中青石铺路,一尘不染,两侧回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却不似一般勋贵府邸那般奢靡华丽,处处透着简洁厚重,一如开平王常遇春的为人——刚猛肃正,不尚虚华。
而在府门正前方,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肩宽背阔,一身紫色蟒袍穿在身上,仍掩不住那爆炸性的强悍气血。他面容刚毅,颌下微须,双目炯炯有神,宛如两团烈火,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横扫千军的猛将气势扑面而来——正是大明开国第一猛将,开平王常遇春。
此刻的常遇春,早已没有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狂猛霸道,眉宇间只剩下为人父的期盼与焦灼。他三个月前便提前回京,一来是为常昀请功,二来,也是实在挂念京中的妻儿老小。
常遇春身侧,站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温婉的妇人。她头戴凤钗,身着锦绣罗裙,眉眼间与常昀有七分相似,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风韵端庄,正是常昀的生母,开平王妃。
王妃目光紧紧落在常昀身上,眼眶微微泛红,手中锦帕被攥得微微发皱,十载思念,尽在眼底。
在父母身后,还站着几位青年男女,皆是常家子弟。有常昀的兄长常茂、常升,也有几位尚未出阁的妹妹,一个个眼神热切,望着这位十年未见、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天人境三弟。
常昀翻身下马。
墨焰踏云驹通人性,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衣袖,随即被亲卫牵到一旁。
他一身玄色重甲未卸,饕餮吞天铠寒光内敛,行走之间,甲叶轻响,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微微一滞,那是天人境强者自然而然引动的天地气机,却被他控制得丝毫不外泄,生怕惊扰了府中人。
常遇春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儿子,眼眶也微微发热。
当年那个十五岁、尚带稚气、却执意要随他出关镇守雁门关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
身姿比他还要挺拔,气度比他还要沉凝,一身修为更是超越了他这个父亲,登临天人境,成为人间至强。
常昀走到父母面前,没有半分镇北将军、天人强者的傲气,当即单膝跪地,甲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
“孩儿常昀,拜见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十年未归,让爹娘挂心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载边关游子的哽咽。
这一跪,不是跪君臣,不是跪权势,是跪生养之恩,跪父母牵挂。
开平王妃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那冰冷坚硬的天外玄铁甲胄,泪水瞬间滑落。
“昀儿……我的昀儿……快起来,快起来……”
她声音颤抖,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肩甲。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轻装回来?穿这么重的甲胄,也不怕累着自己……”
“娘,孩儿习惯了。”
常昀抬头,那双在百万军中、面对蛮祖都未曾有半分动摇的寒潭眼眸,此刻竟泛起一丝酸涩。
“边关风沙大,甲胄在身,方能心安。”
“傻孩子。”
王妃拭去泪水,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也黑了,可也……长大了。娘每日都在菩萨面前求着,求你平安,求你归来,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
“起来吧,自家府邸,不必多礼。”
常昀应声起身,目光落在常遇春身上。
他能清晰感知到,父亲如今已是宗师境巅峰,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气血之盛,在当世猛将之中已是顶尖。可与他如今的天人境相比,终究是差了一个大境界。
天人境,已半只脚踏出凡俗,可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寿元、体魄、神识,皆远非宗师可比。
“多谢父亲三个月前便回京,为孩儿之事操劳。”
常昀恭敬道。
常遇春摆了摆手,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拍,他用上了宗师境九成力道,换做寻常大宗师,都要被拍得踉跄几步,可落在常昀身上,却如石沉大海,纹丝不动。
常遇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自豪,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震得庭院树叶簌簌作响。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与朱元璋接到捷报时一般无二。
“我常遇春的儿子,果然没有给我常家丢脸!十五岁出关,二十五岁破天人,斩蛮祖,镇北疆!我常家满门,都以你为荣!”
周围常家子弟也纷纷上前,眼中满是崇拜。
大哥常茂上前一步,拍了拍常昀的胳膊,笑道。
“三弟,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听闻你与蛮祖血战三日三夜,娘整日以泪洗面,我们在京中也是坐立不安。直到捷报传来,说你一刀斩了蛮祖,我们才放下心来。”
二哥常升也温声道。
“三弟如今已是大明最年轻的天人境强者,连陛下都对你赞不绝口。日后我常家,便要靠你撑起一片天了。”
几位妹妹更是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眼中满是对这位传奇哥哥的崇拜。
“三哥,你真的一个人打退了那么多北蛮吗?”
“三哥,那蛮祖是不是很可怕?你是怎么一刀把他斩杀的?”
“三哥,你在边关是不是很辛苦?以后不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听着亲人一句句关切的话语,常昀心中那十年边关的铁血冷硬,一点点被融化。
战场上,他是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是令北蛮闻风丧胆的杀神,每一日都在尸山血海中度过,见惯了生死离别,习惯了孤独冰冷。
可回到这里,他不是什么天人境强者,不是什么八百玄甲骑的统帅,只是常昀,是爹娘的儿子,是兄长的弟弟,是妹妹的三哥。
他一一回应着亲人的问话,语气温和,全无半分平日里的冷冽肃杀。
开平王妃看着这般和气的场面,脸上满是笑容,连忙道。
“都别站在门口说话了,昀儿一路辛苦,快进府中歇息。娘早已让人备下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饭菜,还有热汤,先暖暖身子。”
“嗯,全听娘的。”
常昀点头。
常遇春转头看向身后的八百玄甲龙骧卫,眼神微微一凝。
“你放心,府中早已备好院落营房,你的人,尽数安排在王府西侧别院,好吃好喝招待,绝不会委屈了你的弟兄。”
“多谢父亲。”
常昀抬手,对身后亲卫沉声下令。
“尔等随王府管家入别院歇息,无令不得外出,不得惊扰王府中人。”
“遵将军令!”
八百玄甲龙骧卫齐齐躬身应喝,声如惊雷,却无一人有半分异动,整齐有序地跟着王府管家退下。
常遇春看着这军纪森严、气势恐怖的八百铁骑,眼中赞赏更浓。
一行人簇拥着常昀,步入开平王府正门。
穿过影壁,便是前院,正厅“忠勇堂”高悬正中,堂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案,几把座椅,墙上挂着几柄长刀与一幅江山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当年常遇春征战天下的路线,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刚正。
庭院之中,花香淡淡,古木葱茏,与雁门关外的黄沙漫天、寒风凛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厮杀,只有安宁与温暖。
常昀被亲人簇拥着走进忠勇堂,卸下一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褪去甲胄的他,少了几分铁血锋芒,多了几分温润英挺,只是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冷冽,依旧挥之不去。
开平王妃不停给他夹菜,碗中堆得满满当当,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式。
“昀儿,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年在边关,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是你爱吃的酱牛肉,娘特意让人炖了三个时辰。”
“这个汤,多喝几碗,补补身子。”
常昀没有推辞,一口口吃着,感受着久违的家的味道。
常遇春坐在主位,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欢喜,端起酒杯,道。
“来,昀儿,陪爹喝一杯。这不是军中之酒,是家里的酒。”
常昀起身,接过酒杯,与父亲轻轻一碰。
“孩儿敬父亲,敬母亲。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谢母亲十年牵挂。”
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之中,却带着无尽暖意。
常遇春放下酒杯,神色微微一正,道。
“昀儿,你此次斩杀蛮祖,功高盖世,陛下明日便会在金銮殿亲封于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但你要记住,我常家世代忠良,你大哥如今也在朝中为官,你二哥打理家族事务,我们常家,不靠权谋,不靠钻营,只靠一刀一枪,为大明守江山,为百姓护平安。”
常昀郑重点头。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孩儿出关十年,从锻体境杀到天人境,不是为了封王拜相,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目光坚定,声音沉稳。
“北蛮入侵,屠戮边关百姓,孩儿斩蛮祖,守雁门,只为身后千万中原子民安居乐业,只为我大明江山稳固。”
“日后,无论陛下给予何等封赏,孩儿依旧是大明的镇北将军,是常家儿郎。只要北蛮敢再犯,孩儿便再出关,一刀一剑,护我家国。”
常遇春闻言,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骄傲。
“好!这才是我常遇春的儿子!有你这句话,爹便放心了!”
开平王妃眼眶微红,嗔道。
“好了好了,今日是昀儿归家的好日子,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昀儿,你如今也二十五岁了,此次回京,娘便要好好给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你姐姐是太子正妃,身份尊贵,你又是天人境强者,多少名门闺秀、世家女子,都盼着能嫁入我常家呢。”
常昀闻言,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笑道。
“娘,孩儿刚回京,边关之事尚未完全安定,婚事之事,暂且不急。”
“不急不急,什么叫不急?”
王妃不依不饶。
“你姐姐都已为太子诞下子嗣,你兄长们也早已成家,就你还孤身一人。娘不管,这次你回来了,这事必须听娘的。”
一旁的兄长妹妹纷纷起哄,一时间,堂内欢声笑语不断。
常昀看着眼前和睦温暖的场景,心中一片柔软。
十年边关,铁血孤冷。
今日归府,亲人在侧,笑语声声。
这,便是他不惜以命相搏,也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夜色渐临,开平王府内灯火通明。
白日里那股震慑天下的铁血锋芒,被浓浓的亲情暖意包裹。
常昀坐在堂中,听着父母的叮嘱,兄长的畅谈,妹妹的嬉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