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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发雷霆,死意已生

宾客散尽,满院喜庆尚未褪去,胡府前厅却已气压如铁,寒意彻骨。

    胡惟庸僵在原地,脸上强撑的笑意寸寸龟裂,只剩下被当众拂了面子的恼羞与震怒。

    方才在常遇春与常昀面前,他还能强装镇定、赔笑致歉,可此刻贵客一走,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轰然冲上头顶。

    “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才女!好一个我的掌上明珠!”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得吓人,周身气息翻涌,吓得一旁的管家与下人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世英名,今日算是栽在了自己女儿手里。

    开平王何等人物?大明开国功勋,军中巨擘。

    镇北侯何等人物?少年戍边,天人境强者,新帝眼前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两大人物亲自登门下聘,已是给足了胡家脸面,堪称满门荣耀。可他的好女儿,竟然闭门不出,当众给了常家一个难堪。

    传将出去,旁人不会说胡若曦性情刚烈、不愿将就,只会笑胡丞相教女无方、恃宠而骄,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更重要的是——

    这门婚事,本就是他用来拉拢常家、稳固权位、平衡朝局的最关键一步棋。

    今日胡若曦一闹,常家心中必定芥蒂暗生,原本铁板一块的联姻,瞬间多出一道裂痕。若是因此让常家对胡家生出嫌隙,甚至让陛下误以为胡家恃宠骄纵、不堪大用,那他多年筹谋,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一想到这里,胡惟庸便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逆女!简直是逆女!”

    他猛地一甩衣袖,不再有半分丞相儒雅沉稳的姿态,如同暴怒的雄狮,大步直奔后院,直奔胡若曦的闺阁而去。

    一路行经之处,下人们纷纷避让,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自家老爷这一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不过片刻,胡惟庸便已冲到了映曦院外。

    院门紧闭,院内还隐隐传来胡若曦低低的啜泣声。

    那哭声落在胡惟庸耳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更添怒火。

    “砰——!”

    他一脚踹开院门,破门之声巨响,震得院内丫鬟仆妇齐齐跪倒,瑟瑟发抖。

    “父亲……”

    胡若曦正坐在窗前抹泪,闻声一惊,猛地抬头,便看见胡惟庸满脸怒容、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那副模样,吓得她心头一颤,连哭泣都忘了。

    胡惟庸大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怒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

    “今日是什么日子?是开平王与镇北侯亲自登门下聘的吉日!是我胡家百年难遇的荣耀!你竟敢闭门不出,拒不相见,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胡若曦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在她心中,父亲一向威严,平日里对她虽有宠爱,却也极为严厉。此刻盛怒之下,那股威压更是让她喘不过气。

    “我……我只是……”

    她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哽咽难言。

    “只是什么?只是看不上镇北侯?只是觉得他配不上你这个京中才女?”

    胡惟庸冷笑,声音冰冷刺骨。

    “胡若曦,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以为你拒之门外的是什么人?那是少年封侯、威震北疆的镇北侯!是天人境强者!是陛下亲旨赐婚的良人!”

    “你以为你这是风骨?是气节?你这是愚蠢!是无知!是自毁前程,更是毁我胡家百年基业!”

    一句句怒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胡若曦心上。

    她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默默垂泪承受。

    “你可知今日你这般做派,传将出去,旁人会如何笑话我胡家?会如何看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

    “你可知常家何等颜面?开平王一生征战,功勋赫赫,何曾受过这等怠慢?若不是常昀深明大义,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今日这桩婚事,当场便可作废!”

    “婚事作废,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你坏了陛下的旨意,拂了开平王府的颜面,我胡家上下,都要因你一人而受牵连!”

    胡惟庸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好不容易爬到左丞相之位,权倾朝野,眼看就要更上一层,却差点被自己女儿的一时任性,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告诉你,胡若曦,这门婚事,是陛下亲旨,由不得你任性,更由不得你拒绝!”

    “三月之后,便是迎亲之日,你老老实实梳妆打扮,安安稳稳嫁入镇北侯府。若是再敢闹出半点幺蛾子,休怪我不念父女之情,按照家法,从重处置!”

    家法二字,重重砸下。

    胡若曦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更加惨白。

    她从小饱读诗书,性子柔弱,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在父亲滔天怒火之下,她所有的委屈、不甘、抵触,都被硬生生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流露。

    她只能低着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浑身瑟瑟发抖。

    她不敢反驳,不敢辩解,更不敢说一句“我不嫁”。

    在威严如山的父亲面前,她所有的骄傲与才情,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胡惟庸看着她垂泪不语的模样,心中怒火依旧难平,正要再厉声呵斥几句,让她彻底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便在此时,门外匆匆跑来一道身影,连声急喊。

    “老爷,老爷息怒!切莫动气,以防伤了身体!”

    正是胡夫人。

    她早已听说前厅之事,心知胡惟庸必定会来后院大发雷霆,连忙匆匆赶来,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怒斥之声,吓得连忙冲了进来。

    胡夫人快步走到胡惟庸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连声劝道。

    “老爷,有话好好说,曦儿她还小,一时糊涂,不懂事,你就饶她这一次吧……”

    说着,她连忙给胡若曦使眼色,低声急道。

    “曦儿,快给你父亲认错!说你日后再也不敢了!”

    胡若曦嘴唇哆嗦,泪水模糊视线,哽咽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女儿……知错了……”

    那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委屈与绝望。

    胡夫人见状,心中一疼,连忙将她护在身后,对着胡惟庸柔声道。

    “老爷,曦儿自小在咱们身边长大,娇养惯了,心高气傲,一时接受不了这门婚事,也是有的。她并非故意要给常家难堪,更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如今常家已经离去,婚事也已定下,无法更改。你再这般怒斥,把孩子吓出个好歹来,又有什么用呢?”

    “接下来还要筹备婚事,还需曦儿安安稳稳的。你就消消气,饶了她这一回吧。”

    胡夫人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胡惟庸的胸口,为他顺气。

    她是胡惟庸的正妻,相伴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脾气。此刻也只有她,能在这盛怒之时,劝上几句。

    胡惟庸被她拉住,又听她一番劝说,看着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女儿,胸中那股滔天怒火,终究是缓缓压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指着胡若曦,冷冷道。

    “今日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但你给我记住——婚事已定,绝无更改。三月后,安心出嫁。若是再敢胡闹,我绝不轻饶!”

    丢下这句话,胡惟庸猛地一甩衣袖,不再看胡若曦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映曦院。

    院门外,他脚步一顿,对着身旁管家沉声道。

    “派人看好小姐,不许她离开院子半步,也不许那些闲杂人等再来挑拨是非!若是再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是,老爷!”管家连忙躬身应道。

    直到胡惟庸的身影彻底远去,映曦院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散去。

    胡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将吓得浑身发软的胡若曦搂入怀中,心疼地抹着她的眼泪。

    “曦儿,没事了,没事了……你父亲也是气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娘……”

    胡若曦再也忍不住,扑在胡夫人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之中,没有半分知错悔改,只有无尽的委屈、绝望与不甘。

    胡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叹息:

    “曦儿,娘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看不上武夫,想要一个知书达理、与你琴瑟和鸣的良人。可这是圣旨,是天命,由不得我们啊……”

    “镇北侯虽出身军旅,可少年英雄,沉稳大气,天人境强者,前途不可限量。你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的侯夫人,一生荣华富贵,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就想不明白呢?”

    这些话,胡若曦一句也听不进去。

    父亲的怒斥、威严的压迫、被逼婚的绝望、堂姐胡氏先前的挑唆……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底疯狂翻涌。

    她只记得,今日她当众受辱,父亲对她大发雷霆,险些要动用家法。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恨之入骨的人——

    镇北侯,常昀。

    若不是他,若不是这桩强加在她身上的婚事,她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何至于被父亲怒斥,何至于尊严扫地,何至于一生幸福尽毁?

    在她心中,常昀的形象,已经不再仅仅是“粗鄙武夫”。

    他是毁掉她一生的罪人。

    是逼她跳入火坑的恶魔。

    泪水汹涌而出,胡若曦趴在母亲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心中那股绝望,越来越浓。

    嫁给他……

    嫁给那个满身血腥、不懂风雅、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

    日后终日相对,无话可说,形同陌路,甚至相看两厌。

    那样的日子,与活在牢笼之中,有什么区别?

    与其那样屈辱地活着,

    还不如……

    一死了之。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藤,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她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泪眼朦胧之中,透出一丝决绝与死寂。

    她没有反驳,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流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日这场怒斥,非但没有让她回心转意,反而让她对常昀的恨意,深入骨髓。

    三月后嫁入侯府?

    她不会认命。

    大不了,便是以死相抗。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窗棂上。

    映曦院内,哭声渐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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