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昀率八百玄甲龙骧卫北返的第三日,慈航静斋被镇北军夷为平地、满门无一活口的消息,已如一场席卷天下的狂风,吹遍大明南北每一处江湖地界、每一座城池关隘。
他自始至终未曾封锁消息,甚至在调兵、围山、开战之时,便有不少邻近宗门的眼线、游走四方的江湖客远远观望。那冲天的血腥气、震碎群山的轰鸣、天穹之上天人激战的余威,根本无从遮掩。
当“镇北侯常昀”、“十万边军”、“屠灭江南第一圣地”、“妙谛师太身死”这几个词撞在一起时,整个大明江湖,被硬生生炸翻了天。
消息最先传入的,是与慈航静斋同属佛门重地的少林寺。
少室山,藏经阁顶。
白须如雪的少林寺方丈了然禅师,指尖捏着刚送来的江湖密报,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之中,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之色。
身旁,几位隐居多年的罗汉堂、戒律院首座,皆是气息沉凝,面色难看。
“妙谛师弟……天人境后期,就这么没了?”
“慈航静斋数百年基业,白莲净世阵,竟被十万凡俗兵马一冲即碎?”
“满门七百二十三人,上至天人老祖,下至洒扫弟子,尽数斩首……这哪里是清理门户,这是灭门,是屠山!”
了然禅师长长一叹,禅心多年不动,此刻却翻涌不息。
“慈航静斋此次,确有过错。先对魏国公徐达之女动手,再伤镇北侯亲卫,按大明律法,按江湖道义,皆是死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
“可错归错,轮不到朝廷边军,持戈入山,斩尽杀绝。”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宗门有宗门的法度。便是真要处决,也该由武林同盟公论,由我等宗门共同定夺。他常昀,以侯府之尊,调北疆十万铁骑入江南,屠灭一门,这是不把天下宗门放在眼中,这是要以皇权,压碎我江湖武道!”
少林寺内,一众高僧沉默。
没人反驳。
少林乃是武林泰山北斗,向来不涉朝堂纷争,可这一次,他们清晰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今日常昀能灭慈航静斋,明日,若有哪个宗门触怒皇权,下一个被夷平的,会不会是少林?
消息传至峨眉派。
峨眉山金顶,云雾翻腾。
掌门清玄师太望着江南方向,脸色冰寒。
峨眉与慈航静斋同属佛门女修宗门,素来交好,虽知妙谛师太行事偏狭,可终究是同气连枝。
“好一个镇北侯,好一个大明朝廷。”
“江湖事,江湖了。他动用大军屠山,与邪魔何异?”
“传令下去,紧闭山门,加强戒备,所有弟子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与朝廷官员发生任何冲突。另外,修书送往少林、武当、阴葵派、花间阁,共商应对之策。”
峨眉上下,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而在南疆密林深处,阴葵派总坛。
血色宫殿之中,香气靡丽,却又暗藏杀机。
当代阴葵派主,人称“魅心夫人”的苏媚,一身红衣如血,慵懒地倚在玉榻之上,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铃,听着手下探子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媚而危险的笑意。
“慈航静斋……灭了?”
“妙谛那个老尼姑,居然死在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侯手里?”
她轻笑出声,声音柔媚入骨,却字字冰寒。
“妙谛是蠢,敢去碰大明军方的逆鳞。但这常昀,是真狠。”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灭门屠山,连一个活口都不留。这种人,比朝堂上任何文官,比江湖中任何魔头,都要可怕。”
身旁,一位大宗师境的护法低声道。“主上,朝廷这是要对江湖下手了吗?我们阴葵派……”
“急什么。”
魅心夫人摇了摇指尖的玉铃,铃声轻响。
“常昀这一刀,斩的是慈航静斋,敲的是所有宗门。他在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江湖不得干政,宗门不得欺官,凡触碰大明皇权者,杀无赦。”
“传令下去,约束门下弟子,近期不得生事。但也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朝廷真要赶尽杀绝,我江湖宗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江南风月之地,花间阁。
这是一个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闻名,却暗中掌控江南大半情报与地下势力的宗门,阁内高手如云,更有一位天人境老祖坐镇。
得知消息后,花间阁内一片死寂。
阁主花间客一身白衣,手持玉扇,扇面停在半空,久久未动。
“慈航静斋一灭,江南江湖,变天了。”
“以前是宗门不理朝堂,朝堂不涉宗门。现在常昀一脚踩碎这条线,往后,谁还能安心修行?”
“没有天人境的小宗门,怕是要夜夜难眠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那些没有天人境坐镇、甚至连大宗师都寥寥无几的小门小派,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陷入了无边恐慌。
衡山脚下一处二流宗门,掌门连夜召集所有长老。
“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山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不得议论镇北侯,不得与官府发生任何冲突!”
“慈航静斋是什么地方?天人境老祖,地级神兵,护山大阵,都被十万大军碾成了渣!我们这点家底,人家一个冲锋,就没了!”
太行山寨,一群占山为王的江湖草莽,更是吓得直接解散了山寨,四散奔逃。
“朝廷这是要清剿江湖了!连圣地都敢灭,何况我们这些山寨?”
“快跑吧,再不走,下一个被屠的就是我们!”
一时间,大明江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宗门之间,暗流涌动,有人愤怒,有人忌惮,有人惶恐,有人暗中串联,只待一个契机,便要联手向朝廷施压。
而在这一片哗然之中,唯有武当山,态度截然不同。
武当之巅,云海翻腾。
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须发皆白、身形看似瘦弱的老者,负手立于崖边,正是天人境巅峰,武林神话——张三丰。
他听完小道童的禀报,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抚须轻笑,眼神通透如日月。
“妙谛这老尼,早年便心术不正,执念太深,以佛门圣地之身,行掳掠幼童之事,死得不冤。”
“常昀这孩子,有血性,有担当,更有军人骨。”
“江湖规矩,不能凌驾于家国大义之上。慈航静斋残害忠良之后,与通敌叛国何异,便是贫道在此,也不会留情。”
一旁的武当七侠之一,闻言一愣。
“师父,您不觉得朝廷太过霸道,坏了江湖规矩吗?”
张三丰摇头,目光望向京城方向,意味深长。
“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定的。”
“常昀这一刀,不是乱杀,是立威,是正纲。大明安稳,天下百姓才能安稳,江湖,才能安稳。”
“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看不清大势,还想凌驾于王朝之上的宗门。”
武当山,自始至终,平静如常。
张三丰这一句话,便等于给整个江湖定下了一个隐然的基调——
这一次,武当,站朝廷,站常昀。
当江湖还在沸腾之时,大明帝都,应天府,早已炸开了锅。
消息传入京城的那一刻,皇宫之内,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洪武大帝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常昀!好一个镇北侯!”
“不愧是常遇春之子,有其父之风,有雷霆手段!”
“慈航静斋敢动朕的开国勋贵,敢通北蛮,杀得好,杀得痛快!”
而在朝堂之外,京城各大武勋世家,更是一片欢腾。
魏国公府,徐达亲自站在府门前,听完下人汇报,一向沉稳的他,眼中精光爆射,重重一握拳。
“好侄儿!够种!”
“敢为妙锦出头,敢为麾下儿郎报仇,灭得好!”
“慈航静斋动我徐家之人,便是与整个大明武勋集团为敌!常昀这一刀,斩的是慈航静斋,稳的是我们这些武勋的心!”
徐府上下,人人振奋。
徐妙锦虽受了惊吓,却也在府中静养,得知常昀为她血洗慈航静斋,心中又是震撼,又是高兴,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除了魏国公府,常府、汤和府、蓝玉府等一众军方世家,全部沸腾。
各大武勋世家的子弟,纷纷走上街头,大肆宣扬镇北侯的赫赫神威。
“你们知道吗?镇北侯天人境,一刀斩杀慈航静斋天人老祖!”
“十万镇北军,一冲破圣地大阵,屠尽叛宗!”
“敢动我们武勋之人,这就是下场!”
在他们眼中,常昀不只是少年侯爷,更是军方新生代的旗帜,是捍卫他们这些开国勋贵利益的尖刀。
常昀胜,便是他们胜;常昀威,便是武勋威。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军方势力,对常昀赞不绝口,声望暴涨。
而文官集团的态度,则要复杂得多。
以文臣为首的翰林院、六部九卿,大多对常昀私自调兵、屠戮宗门一事颇有微词。
在他们看来,边军不得擅离防区,这是铁律;江湖宗门,应交由大理寺、刑部审判,而非直接屠山。
不少文官私下议论,说常昀暴戾、嗜杀、目无章法、恃武乱法。
可当他们也知道常昀此行到底是为了什么,所有的指责,都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于理,常昀越权。
于情于义,于国威,常昀立了大功。
“镇北侯虽行事过激,然,扬我国威,震慑外敌,清剿叛宗,功大于过。”
“慈航静斋敢对我大明武勋后代动手,本就是死罪,侯爷此举,也算正途。”
文官们虽依旧看不惯常昀这等杀伐果断的武夫作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常昀做得让大明在天下面前,挺直了腰杆。
朝野上下,几乎一片赞誉。
武勋赞其勇,文官认其功,皇帝悦其威。
唯独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有一个人,恨,怕,厌,弃,五味杂陈,心如死灰。
胡府,后院绣楼。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精致、最雅致的院落之一,陈设清雅,书香弥漫,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温婉。
胡若曦年方十六,容貌清丽,气质脱俗,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诗词歌赋、琴音书画、风花雪月,是不染尘埃的云端之人。
她与常昀的婚约,乃是朱元璋亲自指婚,意为文武结合,安抚文武两党。
胡若曦从一开始,便对这门婚事极为抵触。
在她心中,常昀是什么人?
是边军武夫,是杀人如麻的战将,是满身血腥、粗鄙不文、只懂挥刀砍杀的莽夫。
与她心中那种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温润如玉的如意郎君,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一次,慈航静斋被灭门的消息,传入她耳中的那一刻,胡若曦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瘫坐在软榻之上,脸色惨白,手中的琴弦“铮”地一声崩断,割破指尖,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常昀他……他带着十万大军,把慈航静斋……全杀了?”
前来报信的侍女吓得瑟瑟发抖,低声道。
“小姐,千真万确……整个江南都传遍了。慈航静斋七百多人,上至老尼姑,下至小弟子,一个没留,山门都被夷平了……满地都是血……”
“啊——”
胡若曦捂住耳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
她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惨烈的画面。
佛门圣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制造这一切的,竟是她未来的夫君,那个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血腥……残暴……魔鬼……”
她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神之中,充满了绝望。
在她的认知里,杀人已是大罪,何况屠灭一宗,七百多条人命。
那是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的屠夫。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这种人!”
胡若曦猛地抬起头,清丽的容颜扭曲,带着刻骨的抗拒。
“他是个武夫,是个屠夫,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我是书香门第之女,我是文官之首的女儿,我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
“他日嫁入侯府,日日对着一个双手染满鲜血、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的魔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绝望。
窗外的风一吹,她都仿佛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仿佛看到常昀手持那柄染满鲜血的破虏刀,站在她的面前。
那不是夫君。
那是索命的修罗。
“父亲!父亲!”
胡若曦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下楼,直奔胡惟庸的书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女儿不要嫁常昀!女儿死也不嫁!”
“他是个杀人魔头,他屠了整个宗门,他手上全是血!女儿不能嫁给这样的人!求父亲退婚!求父亲向陛下请旨,取消这门婚事!”
胡惟庸看着女儿崩溃的模样,眉头紧锁,长长一叹。
他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神复杂。
“若曦,冷静点。”
“这门婚事,是陛下金口玉言,亲自指婚。你以为,说退就能退?”
“常昀灭慈航静斋,乃是陛下默许,武勋拥戴,朝野称赞。他现在声望如日中天,你此时说他是魔头,传出去,不仅你会出事,连我胡家,都会大祸临头。”
胡若曦哭得浑身颤抖,心沉入谷底。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可她实在无法接受。
让她嫁给一个屠宗灭门、双手沾满血腥的武夫,与他同床共枕,侍奉左右,对她而言,不是婚姻,是炼狱。
她缓缓后退,摇着头,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我不嫁……谁也逼不了我……”
“就算是死,我也绝不踏入镇北侯府一步。”
绣楼之内,温婉才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冰封。
她对常昀,没有半分爱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厌恶、恐惧与排斥。
而此刻的官道之上。
常昀并不知道京城之中的风起云涌,更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将他视作魔鬼,宁死不嫁。
他一身玄甲,端坐马背,破虏刀横腰,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慈航静斋只是第一步。
搜出来的通敌密信还在他怀中,朝中奸佞,江南乱党,北蛮强敌……
他的路,还很长。
马蹄声声,踏碎长空。
少年镇北侯,带着一身铁血煞气,带着横扫圣地的赫赫神威,带着满车的神兵宝药、功法秘典,即将重返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