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昀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十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照在宫道上,将那些青砖照得泛白。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像是要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是哪儿都不想去。破虏刀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了午门,他正要往台阶下走,余光扫到宫门一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胡惟庸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官服还没换,乌纱帽却歪了,大概是出门时走得急,没来得及扶正。他站在那里,不像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左丞相,倒像一个在寒风里等了很久的老人。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失血一般的苍白,额头上有一块青紫,那是方才在御书房磕头磕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粘在皮肤上,看着有些刺目。
常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胡惟庸显然也看见了他。老人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步子有些不稳,像是站久了腿发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走到常昀面前,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常昀看着这位当朝丞相。
在朝堂上,胡惟庸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八面玲珑,连朱元璋都说过“此人才干,胜朕十倍”。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找不到女儿的父亲。
“侯爷。”胡惟庸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臣……老臣有几句话,想跟侯爷说。”
常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胡惟庸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他猛地弯下腰,朝常昀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深到常昀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发——一片一片的,藏在乌纱帽底下,像冬天的霜。
“胡丞相。”常昀伸手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胡惟庸不肯起来,就那么弯着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侯爷,若曦她……一定是被人害了。那孩子虽然任性,虽然不懂事,可她做不出这种事来。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敢找人替嫁?她连出府都要她娘陪着,怎么敢一个人跑?”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侯爷,老臣求你了。求你帮老臣找到她。不管她做了什么,老臣只求她活着回来。”
常昀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胡若曦,想起她在慈宁宫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怕得像见了鬼。
她怕他,这是真的。她不想嫁他,这也是真的。可胡惟庸说得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闺阁女子,怎么敢做出替嫁欺君这种事来?一个连出府都要母亲陪着的娇小姐,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
“胡丞相。”常昀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你,会尽力去找她。”
胡惟庸愣住了。他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着常昀,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侯爷……你不怪她?”
常昀沉默了一瞬。怪她?当然怪。怪她戏弄他,怪她找人替嫁,怪她连拒绝都不肯当面说。可此刻站在皇城外,看着一个父亲为女儿哭成这样,他那点怪意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先找到人再说。”他说完便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胡惟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上,忽然腿一软,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常昀回到镇北侯府的时候,萧战正在门口等着。
府门上的红绸还没摘,灯笼还挂着,门楣上那个双喜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下人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看侯爷的脸色不对,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常昀大步走进府里,萧战跟在后面,一路走到书房。门关上,常昀把破虏刀解下来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萧战。
“人找到了吗?”
萧战摇头:“还没有。锦衣卫那边也在找,毛指挥使把城里翻了一遍,没有发现胡小姐的踪迹。城门口也查过了,昨天一天出城的人里面,没有跟胡小姐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
常昀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出城,那就在城里。可应天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万人住在里面,要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那个替嫁的女子呢?”他问。
“毛指挥使在审。那人嘴很硬,从昨夜审到现在,还没开口。”萧战顿了顿,“毛指挥使说,那人受过专门的训练,不是一般的江湖散修。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武功路数也查不出来,不像是哪个已知门派的弟子。”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受过专门训练,不是已知门派的弟子。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姐替嫁。她背后一定有人,有人指使她,有人安排她,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而胡若曦,不过是一颗棋子。
“把人都散出去。”常昀说,“城里城外,客栈、寺庙、道观、废弃的宅子,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搜一遍。不要惊动百姓,悄悄的查。发现线索立刻回报,不要打草惊蛇。”
萧战抱拳:“是。”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常昀的声音很沉,“李佑那边,也派人盯着。”
萧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常昀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十一月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胡惟庸在皇城外说的那些话——“她连杀鸡都不敢看”,“她出府都要她娘陪着”。
一个这样的女子,此刻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不知道是不是正害怕得发抖。他恨她戏弄他,可她如果真的被人害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常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他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叫人进来,只是坐着,想着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
萧战出去后,先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叠供词,都是这些日子审出来的。见萧战来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萧统领,侯爷有什么吩咐?”
萧战把常昀的意思说了。毛骧听完,点了点头:“我这边也查了一上午,有点线索,但还不太确定。”
萧战看着他。毛骧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昨夜从那个替嫁女子身上搜出来的。一枚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李’字。”
萧战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玉佩的拓片。玉佩的样式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可背面那个“李”字刻得极工整,不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李?”萧战的眉头皱起来,“哪个李?”
毛骧摇摇头:“不好说。应天府里姓李的人家多了去了,光朝堂上就有韩国公李善长一家。可这东西,也许是栽赃,也许是线索,还不能下定论。”
萧战把拓片收好,起身告辞。他走出北镇抚司,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午后的应天府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混成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招来几个玄甲龙骧卫的弟兄,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人点点头,散入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玄甲龙骧卫的人像影子一样,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他们穿着便衣,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行人,有的扮作闲汉,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搜寻着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所。
城南的破庙,城北的废园,西市的客栈,东城的茶楼,还有那些藏在深巷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院。他们一处一处地找,一户一户地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胡若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人也在搜。毛骧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连那些平日里只负责盯梢的暗探都调了过来,分成几路,在城里城外撒开了一张大网。
他们查了所有出城的关卡,查了所有码头的船只,查了所有车马行的租借记录,甚至还查了城里几个专门替人销赃的地下钱庄。什么都没查到。胡若曦没有出城,没有上船,没有雇车,也没有人见过一个跟胡若曦长得像的年轻女子。
消息传回镇北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萧战站在书房门口,把下午搜到的所有线索一一禀报。常昀听完,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侯爷,”萧战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胡小姐已经不在京城了?”
常昀摇摇头:“城门口查过了,没有她的记录。她一个弱女子,翻不了城墙,也逃不过守军的盘查。她一定还在城里。”
“可城里都翻遍了……”
“那就再翻一遍。”常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战心里一凛,抱拳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常昀从桌上拿起那枚玉佩的拓片,看了很久。
“李佑那边,查了吗?”
萧战点头:“查了。李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没去过胡府,也没跟外人接触过。他的家丁都散了,府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常昀把拓片放下,没有再说什么。萧战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常昀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想起胡惟庸那句话——“她连杀鸡都不敢看”。
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子,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正害怕得发抖。他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心软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
夜渐渐深了。镇北侯府里的红绸还在,灯笼还亮着,可府里的人都知道,这桩婚事,出了天大的岔子。没有人敢多问,也没有人敢多嘴,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做事,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萧战带着人还在外面找,锦衣卫的暗探也在城里穿梭,整个应天府都在找一个人。
常昀坐在书房里,一夜没有合眼。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还挂着红绸的府邸。
天快亮的时候,萧战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衣裳上沾着露水,鞋底磨破了一层。他站在书房门口,摇了摇头。
“侯爷,还是没找到。”
常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十一月快要过完了,天越来越冷,夜里已经结了冰。
“继续找。”他说。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常昀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身后那间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两滩干涸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像两滴永远不会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