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说出“李善长”三个字的时候,胡惟庸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佑,那张脸上涕泪横流,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糊在下巴上,看着又恶心又可怜。
胡惟庸想再问一遍,可他知道自己没听错。李佑说的就是李善长,他的叔父,当朝太师,他胡惟庸曾经跪拜过的老师。
胡惟庸松开李佑的衣领,任由他瘫倒在地。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善长,他的老师,当朝太师,文官之首,朱元璋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
他为什么要害胡家?害胡家对他有什么好处?胡惟庸想不明白。
李善长的权谋之术比他强,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比他深,人脉比他广,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他为什么要冒诛九族的风险,去绑丞相的女儿,去坏镇北侯的婚事?
除非,他要的不是胡家倒台,是别的什么。可别的什么是什么?胡惟庸想不出来。
他没有再看李佑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李府。门口的家丁见了他,纷纷避让,没人敢拦。胡惟庸上了轿,放下帘子,声音沙哑地对轿夫说:“去李善长府上。”
轿夫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抬着轿子快步往长街那头走去。胡惟庸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李善长是他的老师,当年他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李善长已经是中书省平章政事,权倾朝野。
他跟在李善长身后学了十几年,学他的为官之道,学他的权谋之术,学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做到了左丞相,跟李善长平起平坐,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从师徒变成了同僚,又从同僚变成了对手。
可不管怎么变,他始终对李善长存着几分敬意。他敬他的才能,敬他的手腕,敬他在朝堂上几十年不倒的本事。可现在,这个他敬了几十年的人,要害他满门。
胡惟庸睁开眼,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天要变了。
他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忽然觉得很累。他在朝堂上斗了几十年,跟元朝的旧臣斗,跟朱元璋的功臣斗,跟同僚斗,跟对手斗。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这大明朝堂上,再也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可今天他才知道,他输得有多惨。他的女儿被人绑了,他的家差点被人毁了,而动手的人,是他最敬、最怕、最想超越的那个人。
轿子在李善长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胡惟庸发现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李府的下人,是锦衣卫。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门口,腰挎绣春刀,面色冷峻。门楣上“韩国公府”四个金字还在,可门里的景象,已经跟胡惟庸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胡惟庸下了轿,往门口走。一个锦衣卫百户拦住他,拱手道:“胡丞相,这里出了点事,毛指挥使正在里面。您要不先——”
“让开。”胡惟庸的声音很平静,可那个百户被他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胡惟庸大步走进去。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正堂,他站住了。正堂里站满了人,有锦衣卫,有刑部的仵作,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盖着白布,摆成一排。从身形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毛骧站在尸体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一个仵作说话。看见胡惟庸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胡丞相,您怎么来了?”
“李善长呢?”胡惟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毛骧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指了指正堂最里面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胡惟庸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李善长的脸露出来,闭着眼睛,面色发青,嘴唇乌紫,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白沫。他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知道自己要死,特意收拾过的。
胡惟庸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意气风发看到两鬓斑白,从高高在上看到此刻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他把白布盖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毛骧。
“怎么回事?”
毛骧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低声道:“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发现李府不对劲。大门紧闭,叫门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满府的人都已经死了。上至李善长,下至洒扫的下人,一共七十三口,全部服毒自尽。”
胡惟庸的眉头皱起来:“全部服毒?七十三口人,没有一个人反抗,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毛骧摇头:“没有。我们查过了,门窗都是从里面关上的,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死的,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像是突然之间就倒了。”
胡惟庸没有说话。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很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她死的时候大概正在绣花,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是中毒?”胡惟庸问。
毛骧点头:“仵作初步验过了,是砒霜。每个人体内都检出了砒霜,剂量不小,足以致死。”
“谁下的毒?”
毛骧沉默了一下:“还不确定。但臣怀疑,不是自愿的。”
胡惟庸转过身看着他。毛骧指了指李善长的尸体:“李善长是什么人?当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死,怎么死不行,非要拉上全家七十三口人陪葬?他那个小孙子才三岁,他能狠得下心?”
胡惟庸没有说话。
毛骧继续说:“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李善长的书房里,所有跟朝政有关的书信、奏折、文稿,全都不见了。书架是空的,抽屉是空的,连暗格都被人翻过了。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要销毁这些东西?如果是他杀,那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这些东西?”
胡惟庸站在正堂里,看着地上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尸体,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忽然开始往一处聚。
李善长不是自杀的,是被人灭口的!
有人知道事情要败露,抢在锦衣卫前面,把李善长全家杀了,把他书房里的东西带走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李善长?跟若曦被绑有没有关系?跟替嫁的事有没有关系?
胡惟庸想得出神,毛骧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低声道:“胡丞相,臣已经让人去请陛下了。这件事太大,臣做不了主。”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正堂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李善长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朝的小官,李善长已经是中书省平章政事,穿着紫色的官服,坐在公堂上,威风凛凛。他跪在下面,听李善长说话,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跟李善长平起平坐,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可不管他做得多好,心里始终对这个人存着几分敬畏。
因为他知道,李善长的权谋之术比他强,比他深,比他远,他以为自己永远也追不上。
可今天,他站在李善长的府邸里,看着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追的、争的、斗的,都变得很可笑。再深的权谋,再远的目光,再强的手腕,都敌不过那包砒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胡惟庸抬起头,看见一个锦衣卫百户跑进来,在毛骧耳边说了几句话。毛骧的脸色变了变,走过来对胡惟庸说:“胡丞相,陛下来了。”
胡惟庸转过身,看见朱元璋从外面走进来。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卫。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胡惟庸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朱元璋走到正堂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胡惟庸,没有说话。他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具尸体前蹲下来,掀开白布,看着李善长的脸,看了很久。
“毛骧。”他站起来,声音很平。
“臣在。”
“查出什么了?”
毛骧把刚才跟胡惟庸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毫不相干的问题:“李佑呢?”
毛骧一愣:“李佑?臣派人去的时候,李佑已经不在府里了。他的妻子胡氏也不在。府里的下人说,胡丞相走后不久,李佑就带着胡氏从后门走了,不知去向。”
朱元璋看了胡惟庸一眼。胡惟庸低下头,没有说话。
“派人去找。”朱元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朱元璋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胡惟庸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李善长的事……”
“查。”朱元璋打断他,“不管是谁,查出来,朕灭他九族。”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说的。那个人杀了李善长全家,带走了李善长的书信,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可他忘了一件事——李佑还活着。只要找到李佑,就能找到他。
可李佑能活着吗?那个人连李善长都敢杀,会在乎一个李佑?胡惟庸站在朱元璋身后,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