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
应天府。
毛骧天没亮就来了。常昀刚练完刀,站在院子里,破虏刀上凝着一层薄霜。他收刀入鞘,转身看见毛骧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木匣,靴子上沾着泥,肩头落了几片雪。毛骧把木匣递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侯爷,都整理好了。江南士族的底细,近十年的往来书信,跟朝中官员的牵扯,全在这里头。臣能查到的,都写进去了。查不到的,也标明了。”
常昀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厚厚一叠纸,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贴了标签,做了记号。毛骧做事细致,他知道。他把木匣合上,点了点头。
“辛苦了。”
毛骧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陛下那边……昨夜召您入宫,可是说了什么?”
常昀看了他一眼。毛骧连忙低下头:“臣多嘴了。”
常昀没有怪他,淡淡道:“陛下说,江南那些不老实的,可以随机挑几个杀鸡儆猴。”
毛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朱元璋这是给常昀开了口子,让他放手去干。那些江南士族,盘踞了几百年,跟朝中官员勾勾搭搭,朝廷要用他们又防着他们。
朱元璋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一直没有由头。这回替嫁的事牵扯到江南士族,正好给了朱元璋一个借口。常昀去查,查出来就杀,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朱元璋坐在宫里,不用动手,就能把江南那些老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
“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毛骧问。
“明日。”
毛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他想起昨夜在御书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南那些人家,在地方上待久了,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去查,查到谁不老实,不用请示,直接办。”
常昀当时跪在下面,心里清楚,朱元璋这是真的动了怒。替嫁的事,常昀是被戏弄的人,朱元璋是赐婚的人。有人在他的赐婚上动手脚,那就是在打他的脸。他忍了这些日子,不是因为查不出来,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如今常昀要去江南,他自然乐见其成。那些江南士族,以为藏得深,以为锦衣卫查不到他们头上,以为朝廷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忘了,朱元璋是开国皇帝,从最底层杀上来的。他手里的刀,可不止锦衣卫一把。
常昀把木匣送回书房,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皱了皱眉,走出去,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面钻出来,不等丫鬟扶,自己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抬头看见常昀,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
“大哥哥!”
徐妙锦穿着一件大红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团滚动的火苗。她跑到常昀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哥,你回来了!妙锦想你了!”
常昀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小丫头,每次见他都是这副模样,像只小狗,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扑。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徐妙锦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脸凉气。
“你怎么来了?”他问。
徐妙锦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姐姐说大哥哥伤心了,妙锦来陪大哥哥。大哥哥不伤心,妙锦在呢。”
常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徐妙清从马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马车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开出花的兰草。她走过来,对着常昀行了一礼,脸颊有些红。
“侯爷,妙锦听说了那些闲话,非要来看您。我拦不住,只好带她来了,打扰侯爷了。”
常昀摇了摇头,抱着徐妙锦往府里走。徐妙清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多看他。她心里有些慌。她知道那些闲话是假的,可她怕常昀真的会难过。妙锦说要来陪他,她就带着来了。来了才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进了前厅。常昀把徐妙锦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徐妙锦坐不住,从椅子上溜下来,爬到常昀腿上,坐好,仰着脸看他。
“大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常昀摇头。
“那你怎么不笑?”
常昀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徐妙锦不满意,伸手去扯他的嘴角:“要这样笑,笑得大大的。”
常昀被她扯得脸都歪了,只好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徐妙锦这才满意,拍拍手,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徐妙清身边,从食盒里翻出一块桂花糕,又跑回来,塞到常昀手里。
“大哥哥吃,吃了就不伤心了。”
常昀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被捏得变了形,上面还有几个小小的手指印。他想起上一次,在慈宁宫,她也是这样,举着半块桂花糕,奶声奶气地说“大哥哥吃”。那时候他吃了,现在他又吃了。甜,很甜,甜得他嗓子眼发腻。他不喜欢吃甜的,可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徐妙锦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吃完了,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拿了一块。
“够了。”常昀拦住她,“你自己吃。”
徐妙锦摇头:“都给大哥哥吃。大哥哥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常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弯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徐妙清坐在对面,看见他笑了,心里那点不安悄悄散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三个人在前厅坐了一个时辰。徐妙锦一会儿爬到常昀腿上,一会儿跑到院子里追麻雀,一会儿又跑回来,把捡到的树叶、石子、干树枝往常昀手里塞。
常昀手里攥着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徐妙清看见,他没有扔掉。那些东西,他一直攥着,直到徐妙锦玩累了,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才轻轻放在桌上。
徐妙清站起身,想把妹妹抱回去。常昀摇了摇头,自己把徐妙锦抱起来,走出前厅,穿过回廊,送到马车里。徐妙锦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常昀把她放在车里的软垫上,盖好毯子,退出来。
徐妙清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那些闲话……”
“都是假的。”常昀打断她,“不用放在心上。”
徐妙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地驶出府门。常昀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
他想起徐妙锦趴在他腿上睡觉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呼吸均匀,像一只蜷缩的小猫。这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被人说了坏话,可能会伤心,就跑来陪他。她不知道,他不会伤心。
可他还是高兴。有人惦记着,总是好的。
常昀回屋换了身衣裳,出门往开平王府去了。他回来两天,还没去看过父母。蓝氏听说他要来,早早就在前厅等着了。看见他走进来,她站起身,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蓝氏拉着他坐下,让丫鬟上茶,又让人去备饭。她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说南疆那边瘴气重,回来要喝几副药去去湿气。常昀一一应着,没有不耐烦。
蓝氏说了很久,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昀,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常昀摇头:“不会。”
蓝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为那些闲话难过,可她还是要说。说了,心里才踏实。母子俩坐了一会儿,常遇春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见常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阴葵派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常遇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蓝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起身说去厨房看看饭菜好了没有,把前厅留给了父子俩。两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
“你明天去江南?”常遇春忽然问。
常昀点头。
“小心些。”
“嗯。”
常遇春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常昀。常昀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常遇春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小心些”。那时候他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点头。如今他二十五岁,什么都懂了,还是只知道点头。
蓝氏从厨房回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端着菜,摆了满满一桌。她拉着常昀坐下,给他夹菜,夹了一碗,又夹一碗。常昀吃不下,可她夹了,他就吃。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常遇春也坐过来了,端起酒杯,看了常昀一眼。
“喝一杯?”
常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是温的,不烈,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放下杯子,又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蓝氏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东西,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哭。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起身告辞。蓝氏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常昀站在门口,没有催,也没有挣,由她拉着。过了很久,蓝氏松开手,笑着说:“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雪里。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雁门关,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时候他没有回头,现在他也没有回头。
回到镇北侯府,天已经黑透了。常昀走进书房,点上灯,打开毛骧送来的那只木匣,把里面的资料又翻了一遍。江南士族,几十家上百家,盘根错节,跟朝中官员勾勾搭搭,跟江湖门派也有来往。
毛骧查得很细,可查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查不下去,是不敢查。再往下查,就要动那些真正的大族了。那些人家,在江南经营了几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官员都跟他们有牵连。动了他们,等于动了半个朝堂。
常昀把资料收好,合上木匣。他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他的婚事上动了手脚,害死了胡若曦,害得他被满京城的人议论。这个人藏在江南士族里,藏在那些深宅大院里,以为朝廷查不到他,以为常昀拿他没办法。他不知道,常昀不在乎他藏得多深。常昀只知道,他要去江南,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常昀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江南。这一次,他要亲手把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常昀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