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孙慧,陆文元原本有些局促的神色缓和下来,叹了口气,走到树荫底下的条凳旁坐下。
“我妈现在哪有空管我。”
陆文元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无奈。
“就我姐被赶出家的那事,后面还抱灿灿,王永庆被保卫处移交派出所之后,她现在还在王家那个小破屋里住着。我妈这几天在家里天天长吁短叹,心疼得不行。”
谢枫嗤笑一声,拉开凳子坐下。
“她心疼有什么用?老爷子可是发了话的,谁也不准管。二婶这是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顶风作案吧。”
“嗯。”陆文元点点头,“我爸也不让提。昨天我妈偷偷煮了几个鸡蛋想给燕子送去,被我爸撞见,两人还吵了一架。我妈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背着家里给燕子送点吃的用的,根本没精力盯着我。我出门的时候,她连问都没问一句。更别提管我是不是跟……跟你们有接触了。”
他说到后半句,视线不自觉地往李穗穗那边飘。
李穗穗擦黑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神色如常。
“那你们聊,我先回去把后天的教案写出来。”李穗穗没接陆文元的话茬,收拾好桌上的本子就往外走。
陆文元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走出门。
谢枫看着李穗穗的背影,直到她跨出门槛,才转头在陆文元肩膀上捶了一拳。
“行了,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呢。”谢枫把网兜往桌上一扔,“既然你今天有空,走,哥们带你去下馆子。正好聊聊。”
陆文元被戳破了心思,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跟着谢枫出了门。
两人锁了小院的门,顺着胡同往外走,找了家国营饭店。
这个时候饭点刚过,店里没什么人。
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打毛线,连眼皮都没抬,听见动静才懒洋洋地开口:“肉菜只有切肘子了,别的没有。”
谢枫走过去,伸手在柜台上敲了敲。
“行,那就一盘切肘子,再来两碗炸酱面,一盘花生米。快点啊,饿着呢。”
谢枫交了钱,端着两杯凉白开回到桌边。
“你这天天往外跑,到底怎么想的?”谢枫喝了口水,看着对面的陆文元,“你妈现在是没空管你,等过阵子陆燕的事平息了,她要是知道你天天围着李穗穗转,能饶了你?”
陆文元拿杯子的手停住。
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知道我妈看重门第,她想让我找个大院里的姑娘。但我不喜欢那种生活。穗穗她……她很好。她有韧劲,自己考上了京大,比很多人都强。”
谢枫听着他这温吞的表白,牙酸地嘶了一声。
“我发现你们老陆家的人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啊?陆哥找了李为莹,你现在又盯上李穗穗。你们哥俩是打算把老李家的姑娘包圆了?”
陆文元被他说得耳根又红了。
“大嫂那是大哥的福气。穗穗也是靠自己本事的。”
“行了行了,少在我面前酸。”谢枫拿筷子敲了敲桌子,“你觉得她好有什么用?李穗穗那丫头就是一头犟驴,满脑子都是怎么挣钱交学费,怎么往上爬证明自己。她现在可没心思跟你谈情说爱。”
陆文元有些落寞地垂下眼。
“我知道。我没想打扰她,能帮她一点是一点。”
这时候,服务员把面和菜端了上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谢枫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陆文元。
“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这么默默无闻地付出,人家能知道?你今天送资料,明天送本子,送来送去就成跑腿的了。”
陆文元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谢枫凑过去,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做买卖得讲究策略,追姑娘也一样。你得让她觉得离不开你。比如这次补课,她不是负责教吗?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完全可以过来当个旁听,时不时给她指点两句。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陆文元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能行吗?机关里最近事多,我也不能天天请假。”
“谁让你天天来了。”谢枫翻了个白眼,“你不会周末来?再说了,就算你不来,有我在这儿盯着,还能让别人把她拐跑了不成?”
陆文元有些感激地看着谢枫。
“谢枫,谢谢你。”
“少来这套。”谢枫摆摆手,大口吃起面来,“我可是要拿四成学费的,帮她就是帮我自己挣钱。你赶紧吃,吃完赶紧回机关上班,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陆文元笑了笑,也低头拌起面来。
他看着碗里油亮亮的面条,叹了口气。
“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大哥的。”陆文元突然开口,“他认准了谁,就敢不顾一切地带回家。哪怕大妈再怎么反对,他也能把大嫂护得好好的。我没有他那个魄力和本事。”
谢枫冷哼了一声,“陆哥那是头狼,谁敢惹他他咬谁。你呢?你就是个吃草的兔子。二婶要是真发飙了,你敢像陆哥哥那样掀桌子吗?”
陆文元被戳中痛处,脸色黯淡下来。
“所以我不打算现在惹事。”陆文元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等我在机关里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分房和待遇,能护得住她的时候,再去跟我妈提。”
谢枫听着他这番规划,一时没说话。
这老三虽然看着文弱,骨子里倒是还有点男人的担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陆文元把李穗穗规划进未来里,谢枫这嘴里的炸酱面突然就不香了。
他拿筷子在碗里胡乱搅了两下。
“你想得倒长远。那丫头现在一心扑在书本和挣钱上,她可未必领你的情。”谢枫语气有点酸,“就她那个一点就炸的脾气,你这温吞水能降得住?”
陆文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宽容。
“穗穗那是自我保护。她一个人从乡下考到京城不容易,要是没点脾气,早就被人欺负了。”
谢枫啧了一声,没再接话。
饭店外,知了还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谢枫大口吞着炸酱面,余光瞥见陆文元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把那股没由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这破天气,真是热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