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泰国:湄南河之血 > 第四十章春归

第四十章春归

    小乃忠从日本回来后,像变了一个人。

    他比以前安静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芒果树发呆。琬帕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日本的事。问他想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这孩子,有心事了。”琬帕对阿普说。

    阿普笑了。

    “正常的。出去见了世面,回来总要消化消化。”

    果然,过了几个月,小乃忠又活蹦乱跳了。但他多了个习惯——每年春天,都要爬到芒果树上去,往北边望。

    “爷爷,日本也有芒果树吗?”

    阿普想了想,说:“应该有吧。但最多的是樱花。”

    小乃忠点点头,又问:“那咱们能种樱花吗?”

    阿普愣住了。

    第二年开春,阿普托人从日本带回来一包樱花种子。

    小乃忠高兴坏了,拉着爷爷在院子里选地方。最后选了靠墙的那一块,阳光好,又能挡风。他亲手挖坑、播种、浇水,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

    等了半个月,什么都没长出来。

    小乃忠急了,跑去问阿普:“爷爷,怎么还不出来?”

    阿普说:“种子发芽要时间的。你天天挖开看,它怎么长?”

    小乃忠恍然大悟,不再挖了。

    又等了半个月,终于冒出了两片嫩绿的小芽。

    小乃忠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琬帕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高兴了?”

    小乃忠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奶奶,这是我的樱花。”

    琬帕摸摸他的头。

    樱花长得慢。

    一年才长高一点点,三年才到小乃忠的腰。但他不急,每天伺候着,浇水、施肥、捉虫,比谁都上心。

    第五年春天,樱花开了第一朵。

    粉红色的,小小的,藏在绿叶中间。小乃忠——那时候已经十五岁了——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朵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压在书里。

    阿普问他:“摘它干什么?”

    小乃忠说:“留给以后的孩子看。”

    阿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年,乃丁升了大将军,统领全军。

    他忙得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都要看看那棵樱花树。他看着树一年年长高,看着儿子一年年长大,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乃香又生了个儿子,取名乃诚。小乃忠有了弟弟,天天带着他玩,教他认字,教他爬树。

    有一天,乃诚指着樱花树问:“哥哥,这是什么树?”

    小乃忠说:“樱花。从日本来的。”

    乃诚眨眨眼睛:“日本远吗?”

    小乃忠点点头。

    “远。坐船要七八天。”

    乃诚又问:“那咱们能去吗?”

    小乃忠想了想,说:“能。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普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有时候小乃忠陪着他,有时候乃诚陪着他,有时候就他一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琬帕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还是每天做饭、喂鸡、收拾院子,闲不住。

    有一天,阿普忽然说:

    “琬帕,我想再去一次河边。”

    琬帕看着他,点点头。

    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到河边。

    湄南河还在流,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有船经过,船上的人冲他们挥手,他们也挥挥手。

    阿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

    琬帕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你在水里扑腾,我把你捞上来。”

    琬帕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那时候,我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阿普握住她的手。

    “我也没想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远处,有孩子在河边玩水,笑声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他们把全家人都叫来了。

    乃丁、乃香、小乃忠、乃诚,还有乃康一家。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很。

    阿普坐在樱花树下,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忽然开口:

    “我这一辈子,最值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们。”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又说:

    “我爹从日本来,我姑姑在日本等了一辈子。我替他们看了,替他们传了。现在,这些事该交给你们了。”

    他看着小乃忠。

    “樱花树,交给你了。”

    小乃忠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又看着乃丁。

    “阿瑜陀耶,交给你了。”

    乃丁也点点头。

    最后他看着琬帕,笑了。

    “咱们俩,互相交了一辈子了。”

    琬帕也笑了,眼泪流下来。

    那之后不久,阿普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琬帕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乃丁跪在床边,一声不吭。

    小乃忠和乃诚跪在后面,也哭成了泪人。

    樱花正开着,粉红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他们身上。

    阿普走后,琬帕还活着。

    她每天还是做饭、喂鸡、收拾院子,只是少了一个人。她常常坐在樱花树下,对着那棵树说话,说以前的事,说孩子们的事,说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小乃忠常来陪她,给她讲军营里的事,讲乃诚的事,讲他以后想去日本的事。她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她忽然说:

    “小忠,那支铜簪,在奶奶柜子里。等我走了,你收着。”

    小乃忠愣住了。

    “奶奶,你说什么呢?”

    琬帕笑了。

    “早晚的事。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

    那一年冬天,琬帕也走了。

    走之前,她把小乃忠叫到床边,把那支铜簪交到他手里。

    “这是素达王后的。传了六代了。现在,交给你。”

    小乃忠握着那支簪子,手心发烫。

    “奶奶,我会传下去的。”

    琬帕点点头,笑了。

    “好孩子。”

    她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樱花又开了。

    小乃忠站在树下,手里握着那支铜簪。乃诚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棵树。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乃诚忽然问:“哥,咱们以后,怎么跟孩子们讲这些事?”

    小乃忠想了想,说:

    “就坐在这里,像爷爷当年讲给我们听那样。”

    乃诚点点头。

    “那他们能听懂吗?”

    小乃忠笑了。

    “长大了,就懂了。”

    远处,湄南河还在流,永不停歇。

    院子里,樱花年年开,代代传。

    那些故事,那些记忆,那些流在血里的东西,

    会一直传下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